第二天一早,燕軍把濟南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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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北是黑壓壓的營,城東城西也扎滿了。旗子一直插到河邊,風一吹,滿坡的黑旗往城這邊倒。
晌午,營門裡出來十幾個騎兵,沿著護城河慢慢地走。打頭那個人騎一匹黑馬,沒戴盔,走到離城牆一箭遠的地方,勒住馬,抬起頭,往城上看。
城頭上的兵都把弩端了起來。
沒有一張弩響。
塵淵就蹲在垛口底下修弩,一抬頭,看見旁邊那個兵的手指頭搭在懸刀上,抖,就是不往下扳。那個兵扭過臉去看他的百戶,百戶的嘴張著,也不出聲。
那個騎黑馬的人在城下看了一會兒,笑了,撥轉馬頭,慢悠悠往回走。
鐵鉉從城樓里沖了出來。
他一把奪過那個兵手裡的弩,端起來,瞄都沒怎麼瞄,一扳。
弩箭飛出去,扎在黑馬後頭一丈遠的泥里。
那人頭也沒回。
鐵鉉把弩往那個兵懷裡一塞。
「皇上的旨,是給領兵的將軍的。我是山東的參政,我沒接過這道旨。」他的眼睛挨個掃過垛口後頭那一排兵,「往後城下來了人,誰是燕王,誰不是燕王,你們都別管。射。」
兵們都低著頭,沒人敢看他。
塵淵蹲在原地,手裡攥著一隻剛換好的弰。
那天下午,燕軍頭一回攻城。
雲梯搭上來,梯子頂上掛著鐵鉤,鉤住垛口,底下的人往上爬。城頭上的弩一齊響了,箭往下潑,爬到一半的人成串地往下掉。
弩接連著壞。弦斷了,弰崩了,機子卡住了,兵就把壞弩往後一扔,扔到塵淵腳邊。塵淵蹲在那兒,換弦,換弰,拍開卡住的牙,修好一張,往前一遞,前頭伸過來一隻手接走。
小滿蹲在他旁邊遞傢伙,臉白得跟紙一樣,手倒是不抖。
一支箭從垛口裡鑽進來,擦著小滿的耳朵過去,釘在他身後的柱子上,箭尾巴嗡嗡地顫。
小滿愣在那兒。塵淵一把把他的腦袋按下去,按到垛口底下。
「低著頭遞。」
小滿低著頭遞。
城牆另一頭,一個燕軍的兵翻上了垛口,刀已經舉起來了。靈汐從旁邊過去,一刀捅進他的肋下,拔出來,一腳把他踹回了牆外頭。她甩了甩刀上的血,走回原處,接著往下扔石頭。
天黑的時候,燕軍退了。
弩壞了一小半,壞的大半修好又遞了上去。
攻了半個月,城沒攻下來。
五月底,城外的水聲變了。
燕軍在城北城東的幾條河上打了壩,把水截住,往城這邊引。頭兩天,城牆根底下的泥變軟了;第三天,街邊那些冒泉的石縫裡,水冒得跟開了鍋一樣;第五天,家家門口的井都滿了,水漫出井台,漫過門檻,漫進了屋裡。
街上能撐船了。有的人家牆根泡軟了,半夜裡轟地一聲,一面牆倒下來,砸在水裡。
白蘇挽著褲腿在水裡蹚,挨家挨戶地找傷了的人。靈汐跟在她後頭,從一個房頂上抱下來一個孩子,孩子的娘蹲在屋脊上,死活不肯下來,靈汐又上去,把她也背了下來。
城樓底下,老陶蹲在那一排修好的弩跟前,臉一下子白了。
他拿手指頭在一張弓的背上按了按,按下去一個坑,半天鼓不回來。
「膠開了。」他說,「角跟筋全是拿膠粘的,膠一吃潮,弓就沒勁。」
老陶連著按了好幾張,都一樣。
「再泡十天,這一城的弩,拉開了也射不出三十步。」
塵淵站在那兒,盯著那一排弩。
他轉身去找鐵鉉。
「要炭。」他說,「城裡有多少,要多少。」
老陶跟在後頭,聽他說完,直搖頭。
「拿火烤弓?烤過了頭,膠是幹了,弓也脆了,一拉就崩。」
「隔一個時辰翻一回面,離火兩尺。」塵淵說,「手擱在弓背上,燙手就挪開。」
老陶盯著他看了半天,把袖子往上一擼。
「我來看火。」
那天夜裡,濟南城裡家家戶戶的炭都搬上了城牆。
塵淵叫人在每一座城樓里生起炭盆,盆上架著木架子,把弩掛上去,弓背衝著火。烤乾了的,拿油布裹起來,擱到高處,不許沾地。烤好的送上城頭,城頭上換下來的再掛上去烤。
老陶帶著匠人守著炭盆,眼睛熬得跟鐵鉉一樣紅。膠一軟,就重熬膠,重粘,粘好了再烤。
城樓里整夜都是膠味和炭味。小滿蹲在炭盆邊上翻弩,臉讓火烤得通紅,眼皮一耷拉,頭往火上一栽,塵淵一把薅住他的後領,把他拽了回來。
過了七八天,燕軍又來攻城。
他們挑的是下過一場大雨的早上。
雲梯又搭上來。城頭上的弩響起來,跟頭一回一樣響,一樣遠。梯子上的人又成串地往下掉,掉進牆根底下的水裡。
燕軍退了,退得很快。
城下的營里,那個騎黑馬的人又出來了。他沒往城牆跟前來,勒著馬站在遠處,往城頭上看了很久。
鐵鉉站在城樓門口,看著城樓里那一排炭盆,看著盆上掛著的弩。
他走過來,拿手在一張烤熱的弓背上按了按,按下去,彈回來了。
他轉過臉來,看了塵淵一眼,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,什麼也沒說。
那天夜裡,鐵鉉把老陶和塵淵叫進了城樓。
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張紙,紙上畫著城門。門洞上頭,他拿筆畫了一塊方的,旁邊寫了兩個字:鐵板。
「燕王想進城,我就請他進來。」鐵鉉拿指頭點著那塊方的,「他一進門洞,這塊鐵板落下來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塵淵。
「你們會做弩機。能不能做一個大的,一扳,鐵板就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