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一個壞消息,是八月底進的京。
耿炳文在真定吃了敗仗。滹沱河邊上一場,大營讓燕王抄了後路,折了好幾萬人,老將軍退進真定城裡,關了城門守著。
局裡的大使來念的時候,念得很快,念完就走。
「換曹國公李景隆掛帥,五十萬。」
老陶手裡的銅件掉在地上。他彎腰撿起來,半天沒直起腰。
「耿老將軍呢?」
沒人答他。
塵淵知道李景隆。往後開金川門的,就是這個人。他攥著刀,一刀削下去,削得太深,一隻弰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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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冬,北邊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壞。
十一月,李景隆在鄭村壩又敗了一場。北邊下了大雪,南邊來的兵沒見過那麼冷的天,夜裡在雪地里紮營,第二天早上起來,好些人的手指頭跟弓弦凍在了一塊。
開了春,頭一批傷兵坐船回了京。
白蘇在巷口的那個攤子,這些天來的全是凍壞的手。伸到她跟前的指頭是黑的,一碰就往下掉皮。
塵淵給她打下手,端水,遞刀,按住疼得亂蹬的腿。
有一個兵,右手四根指頭全黑了。他把那隻手擱在白蘇膝蓋上,一直在笑,笑得臉都歪了。
「弩是好弩。」他說,「拉不動了,手指頭凍在弦上,一拽,皮就撕下來一層。」
白蘇把那隻手翻過來,看了一會兒。
「這四根,都得截。」
那個兵還在笑,笑著笑著,把臉扭到了一邊。
塵淵端著水盆站在旁邊。拉得動,那是他自己說的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頭,一根不少。
四月,白溝河又敗了。
這一回敗得更慘。李景隆扔下大營跑了,一路跑到德州,又從德州跑到濟南。燕王的兵在後頭追,也往濟南去了。
兵部的公文進了局裡:山東參政鐵鉉守濟南,城裡的弩壞了一大半,要匠人。
局裡挑了五個人,頭一個就是老陶。
老陶回到匠房,把盧二那隻箱子從凳子底下拖出來,拍了拍上頭的灰。
「盧二那一道,你跟我去。」
塵淵點頭。
小滿在旁邊一聲不吭,回頭就把自己的鋪蓋卷了,扛到了門口。老陶罵他,他不應;老陶抬腳要踹,他往旁邊一閃,還是不應。老陶罵累了,扭過頭去,不管他了。
靈汐那天夜裡就把代筆的矮案還了人家,把箱子捆好了。白蘇在藥箱裡多塞了兩卷布、一罐燒酒。
走的前一晚,那個內官又來了。
他沒進院,站在院門口,把一塊牌子遞給塵淵。
象牙的,比巴掌小一圈,磨得發亮,上頭刻著幾個字,底下拴著一根黃絛。
「皇上說,路上查得緊,拿著這個,過關不用路引。」
塵淵接過來。牌子是溫的,不知在誰懷裡捂了很久。
「皇上還說了一句。」內官頓了頓,「凍著了,就回來。」
內官走了。塵淵攥著那塊牌子,在院門口站了很久。
他們是坐糧船北上的。
船走運河,一路往北。
有一天早上,船頭的人拿篙往水裡一捅,捅出來一個泡得發白的人,穿著南軍的號衣。船家拿篙把他撥開,撥到岸邊的蘆葦里,接著撐船。
小滿趴在船幫上吐了一路。老陶在他背上拍了兩下,一句話也沒說。
過關的時候,守關的兵攔住船,挨個要路引。塵淵把那塊象牙牌子掏出來,那個兵看了一眼,臉色都變了,腰一彎,揮手放行。
船上的人都拿眼睛看塵淵。老陶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半天,嘴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
到了濟寧,前頭的河道淤死了,船過不去。他們換了大車,走旱路往北。路上往南逃的人堵了半條道,推車的,挑擔的,拖家帶口,跟他們的大車擦肩過去,誰也不看誰。
五月中,他們進了濟南城。
這座城到處是水。街邊的石縫裡往外冒泉,家家門口都有一口井。
鐵鉉在城牆上。
三十來歲,個子不高,瘦,一身半舊的袍子,腰上掛著一把劍,劍鞘上的漆都還是新的,一看就沒怎麼拔過。他兩隻眼睛通紅,不知道多少天沒睡了。
他在城垛邊上挨張看弩,看一張,拿手扳一張。扳不動的,他叫人搬到一邊,搬到一邊的,堆了半面牆。
老陶領著幾個人上去,跪下磕頭。
鐵鉉沒讓他們跪完,一手一個拽了起來。
「京里來的?一天能修幾張?」
「弓好的,一天二十張。弓壞了的,得先換弓。」
鐵鉉點點頭。他的眼睛落到塵淵腰上,那塊象牙牌子從衣襟里露出來一角。
鐵鉉看了他一會兒,壓低了聲音:「皇上……還好?」
「瘦了。」
鐵鉉沒再問。他轉過身,指著那半面牆。
「這些,燕兵到之前修完。探馬說,三天。」
老陶看了看那一堆壞弩,沒說話,把袖子挽了起來。
塵淵蹲下去,從那一堆里抽出一張,翻過來看。弩臂後頭刻著三個字:陶有成。
這是去年從局裡出去的那一批。一隻弰從當中崩開了,茬口發黑,是凍過的。
他把弩翻回去,抬起頭,往北邊看。
那天夜裡,他們在城樓底下點著燈修弩。修到後半夜,小滿趴在一堆弓上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一把刀。
鐵鉉提著一盞燈籠從城牆上走過來,看了看地上修好的那一排,又看了看小滿。他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脫下來,蓋在小滿身上,提著燈籠接著往前走了。
沒等到第三天。第二天傍晚,北邊的天底下就起了一道黑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