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張弩,六月底交齊了,一張沒少,一下板子也沒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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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陶把盧二那隻箱子裡的刀鑿擦了一遍油,拿布包好。他又去街上扯了一截紅頭繩,說是給閨女的,折成一小卷,塞進箱子最底下。輪班的匠人三個月一換,再過幾天,他們就能回武進了。
七月十九,局裡的大使一大早進了匠房,手裡捏著一張紙。
他沒往裡走,站在門口念。
「北平燕王起兵,殺了布政使張昺、都指揮謝貴,占了北平九門。」
匠房裡有人手一松,刨子砸在了腳面上。
大使把紙折起來,揣回袖子裡。
「今年的班,不散。弩,加到三百張。」
他走了以後,半天沒人說話。
裝箭杆的老孫是北平人,一家老小都在北平城裡。他坐在板凳上,手裡還攥著一根沒裝羽的箭杆,攥了一上午,沒往下放。
老陶蹲下去,把箱子打開,把那一小卷紅頭繩摸出來看了看,又塞了回去。箱蓋扣上,他拿腳往凳子底下一推。
「幹活。」
小滿湊到塵淵跟前,壓著嗓子:「燕王……就是皇上那個裝病的四叔?」
塵淵沒答。偏殿補書那一夜,過去才一個來月。
他拿起一截桑木坯子,下了刀。
那天以後,局裡的燈夜夜點到三更。三百張弩,六百隻弰,塵淵一個人削不完。老陶把小滿撥到他旁邊,叫他跟著學。
小滿頭一天削壞了七隻坯子。塵淵沒罵他,拿起一截新的,擱到他眼前。
「先別下刀。看木紋從哪頭起,往哪邊走。」
小滿盯著那截木頭看了一上午,看得眼淚都出來了。下午他削了一隻,弰背上歪了一道,拿到老陶跟前。老陶把它頂在膝蓋上一扳,沒崩。
老陶什麼也沒說,把那隻弰扔進了自己的筐里。
小滿回到板凳上,低著頭又拿起一截,耳朵根子一直是紅的。
靈汐的代筆攤子前頭也排起了長隊。來的多是軍戶的家眷,男人要跟著大軍往北走,家裡的女人攥著幾文錢來寫信。
有一個抱孩子的婦人,說一句,靈汐寫一句。說到末了,那婦人停了半天,說再添一句,叫他早點回來。
靈汐把這一句添上了。婦人不識字,接過信,指著最後那一行問,是不是這一句。靈汐說是。婦人把信揣進懷裡,抱著孩子走了。
七月底,大軍要出城了。
這一回領兵的是長興侯耿炳文。洪武爺手底下打出來的老將,當年守長興守了十年,張士誠打了十年,沒打下來。
出兵那天,皇上在大校場上親自送。
局裡趕出來的弩,連著庫里的,裝了二十輛大車,天不亮就往校場拉。塵淵跟著車走,老陶在他前頭,一路上攥著一根鞭子,誰的車輪子陷進泥里,他比趕車的還急。
校場上站滿了兵,密密麻麻往後站,站到塵淵看不見的地方。旗子在頭頂上呼啦啦地響。
車停在點將台底下,挨著台階。
儀式還沒開,一個白鬍子的老將先下了台,走到車跟前。他從車上抽出一張弩,腳一踩,腰一沉,一口氣把弦拽上了牙,端起來衝著天比了比,又退下弦,放回車上。
「哪個局的?」
老陶跪在地上答了。
「好弩。」老將說完,回台上去了。
老陶跪在那兒沒起來。塵淵把他拽起來,才看見他兩隻手在抖。
那就是耿炳文。
台上當中那張椅子上坐著一個人,穿著一身大紅的袍子,頭上的冠壓著眉毛。離得太遠,塵淵看不清臉。可他胸口裡那一團一下子就拽緊了,往台上拽。
他知道椅子上坐的是誰。
台上站出來一個內官,手裡捧著一卷黃紙,展開,扯著嗓子念。
前頭的話都是出兵的規矩,校場上幾萬人,一聲不出。
念到末了,那個內官的嗓子頓了一下。
「一與燕王對陣,諸將務體朕意——勿使朕有殺叔父名。」
校場上還是沒有聲音。
台下跪著的幾個將領,有人把頭抬起來一點,跟旁邊的人對看了一眼,又低了下去。
耿炳文的鬍子動了動。他伏下身,磕了一個頭,額頭在台板上碰出了響。
「臣,領旨。」
塵淵站在車旁邊,手心裡全是汗。
儀式散了。皇上從台上下來,沒迴鑾駕,沿著那一溜車往這邊看局裡的弩。隨駕的官員跟在後頭,走得一個比一個慢。走在最前頭的那個官,個子很高,臉板著,隔幾步就低聲說一句:「陛下,該回了。」旁邊有人叫他齊尚書。
皇上沒理他。
他走到最後一輛車跟前,停住了。
車上碼著一排弩,他拿起最上頭那一張,端在手裡,看了看兩頭的弰,又放回了車上。
他抬起眼,看見了車旁邊的塵淵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聲音很輕,輕得只有車旁邊這幾個人聽得見。
「他是我四叔。」
說完,他轉過身,往鑾駕那邊走了。
他走一步,塵淵胸口裡那一團就跟著拽一步。一直拽到鑾駕的帘子落下來,才鬆了。
晌午,大軍出城。
裝箭杆的老孫也擠在路邊。隊伍往北走,他就一直往北看,看到隊伍的尾巴出了城門,還踮著腳。
塵淵站在路邊,看著成隊的兵從他跟前走過去。局裡的弩發下去了,扛在他們肩上,從他眼前過。
一個兵走到他跟前,停下來,把弩從肩上卸下來,腳踩著弓,兩隻手揪著弦往懷裡拽,拽了兩回,沒拽上去,臉憋得通紅。後頭的人推他,罵他擋道。
塵淵走過去,把他的腰往下按了按。
「拿腰使勁。」
那個兵照著一試,弦上去了,掛上了牙。他咧開嘴沖塵淵笑了一下,把弩往肩上一扛,追著隊伍跑了。
那張弩上,弰是塵淵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