塵淵趕在關門前擠進了石城門,一路跑回匠房,滿城的燈都點起來了。
內官已經提著一盞燈籠,站在院門口等著。老陶陪在旁邊,手裡捏著一把蒲扇,捏得死緊,一下也沒扇。
「就你一個。」內官說。
靈汐從柴房裡出來,把塵淵的網巾理了理。她送他出巷子,走在他前頭半步,走到巷子口,站住了,沒再往前走。
塵淵回頭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巷口那盞燈底下,兩隻手垂著,一直站到他拐過街角。
夜裡的宮城跟白天不一樣。門還是那些門,門洞底下多了燈籠,一盞隔著一盞,照得地上的磚發白。守門的軍士不說話,接過牙牌,看一眼,還回來。
內官在前頭走,只說了一句:「皇上這幾個月,夜裡總是這個時辰還不睡。」說完就不再開口了。
他沒領塵淵走白天那條路。兩個人貼著牆根,拐進一條夾道,夾道窄得只容一個人走。走到一半,牆那邊有一排屋子還亮著燈,裡頭有人在刷鍋,鍋鏟磕得叮噹響。內官說那是尚食局。塵淵扭頭看了一眼,窗紙上晃過去幾個人影,看不清是誰。
夾道盡頭有一扇小門,門裡是一座偏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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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不大,只點了一盞燈。靠牆一張窄榻,榻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。
朱允炆坐在燈底下,袖子挽到胳膊肘,面前攤著一本書。書頁上全是蟲蛀的窟窿,大的有指甲蓋大,小的只有針眼大,好幾頁連著蛀穿了。他手邊擱著一碗漿糊,一把小刀,一沓裁成細條的白紙。
他聽見腳步聲,手裡的小刀沒停。
「坐。」
內官退了出去,把門帶上了。
塵淵在他對面那張矮凳上坐下。一坐下他就覺出來了,胸口裡那一團一個勁地往案那邊拱,拱得他坐不直。他把手按了上去。
門又開了一回。一個女官端著托盤進來,托盤上兩隻碗,碗裡是綠豆湯,碗壁上掛著水珠。她把一隻擱在朱允炆手邊,把另一隻擱在塵淵跟前。她的袖口從他手背上掃過去,涼得跟井水一樣。
是尚食局最小的那一個。
她擱碗的時候低著頭。直起身來,眼睛往塵淵心口上一落,停了一下。
塵淵心口上又是一涼。
「去歇著吧。」朱允炆說,「這麼晚了。」
女官低著頭退了出去,門在她身後合上。
「喝吧,天熱。」
塵淵沒去碰那隻碗。朱允炆看了一眼,也沒再勸。
朱允炆拿小刀挑起一點漿糊,抹在一個窟窿邊上,把一條紙貼上去,拿指肚壓平。
「漿糊要調稀。」他說,「稠了,紙幹了要起皺。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書,一部《孟子》。皇爺爺不喜歡這部書,父親就等夜裡沒人了再看,看到哪兒,就在邊上寫幾個字。他走了以後,書一直鎖在柜子里,鎖了七年,前些天打開一看,蛀成這樣了。」
他把書往塵淵那邊推了推。
「你手穩。幫我按著。」
塵淵伸出手,按住那一頁的兩個角。
朱允炆的手指頭很細,指肚上沾著漿糊,食指上那道紅印子還沒消。書頁邊上有一行小字,寫得很端正,讓蟲蛀掉了一大半,只剩末尾兩個字:宜寬。
朱允炆拿紙條把那個窟窿補上,補完了,拿指頭在那兩個字底下輕輕抹了一下。
案角上壓著一疊紙。最上頭那一張寫了大半頁,又拿墨塗掉了,塗得黑乎乎一片,看不出底下寫的什麼。只有開頭兩個字沒塗到,從墨團邊上露出來:叔父。
朱允炆瞧見他在看那一疊紙,伸手把最上頭那一張翻了過來,字朝下,壓回原處。
他補完一頁,翻過去,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來。
「白天那句話,不是我的話。」
塵淵按著書頁的手,沒動。
「我從小做一個夢。」朱允炆的聲音很輕,「夢裡我抱著一張琴,琴上蒙著一塊布。我把那塊布抹平了,抱著琴,往一道宮門裡頭走。門外頭有個人等我。我回過頭跟他說,彈一曲就出來。」
他拿指肚把一條紙壓平。
「後來那道門關上了。我沒出來。」
燈芯噼地爆了一下。
「十幾歲上,又多了一個夢。在一條江邊上,我把一匹馬的韁繩,遞給一個撐船的。那匹馬我騎了五年。」
他把小刀擱下,抬起眼來,看著塵淵。
「兩個夢裡,站在邊上的,都是你這張臉。」
塵淵按在書頁上的兩隻手猛地收緊,把那一頁攥出了一道褶。
朱允炆伸過手來,把那道褶輕輕抹平了。
塵淵把手從書頁上拿開,擱到膝蓋上。他開口的時候,嗓子是啞的。
「那道宮門,我沒進去。我在外頭站到天黑。」
朱允炆低著頭,拿指甲把一條紙的毛邊刮齊。
「我在裡頭喊過你。」
他把那條紙貼上去。
「你沒聽見。」
塵淵擱在膝蓋上的手,一根指頭也動不了。他張了幾回嘴,才把下一句擠出來。
「江邊那一回,劍橫過來的時候,我的手鬆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」
朱允炆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低下頭,又拿起小刀,挑起一點漿糊,接著補下一個窟窿。
殿裡很久沒有聲音。只有小刀刮著碗沿,颳得很輕。
朱允炆把那一頁補完,拎起來,對著燈照了照。窟窿都補上了,燈光一絲也漏不過來。
「補好了。」
他把書頁放下,停了一會兒,拿手背在自己心口上按了按,又放下了。
塵淵看著他那隻手。
「我四叔在北平病了。」
朱允炆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大夏天的,屋裡生著火爐,他裹著皮襖圍著爐子坐,直喊冷。有時候跑到街上,搶人家的飯吃,躺在泥地里,一躺就是一整天,叫也叫不醒。」
他把一條紙按在窟窿上,按住了,沒鬆手。
「他們都說,他是裝的。」
那一碗綠豆湯擱在塵淵手邊,碗壁上的水珠早幹了。
「我想信他是真病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