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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五章 晚霞一句,仙子回頭

  內官把塵淵送出最後那道門,站在門洞底下,把牙牌掛回腰上。

  「我伺候皇上十幾年,」他說,「沒聽他跟誰說過晚上再來。」

  塵淵沒接這句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門裡。

  「剛才在門底下讓過去的那一隊女官,是哪兒的?」

  內官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尚食局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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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走在最後頭那個呢?」

  內官沒有馬上答。他往門裡望了望,才壓低了聲音。

  「上個月在御河邊上打水,一腳踩空,掉下去了。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,擱在河沿上躺了小半天,又活過來了。」他說,「活過來以後,手上的活計一樣沒忘,見了人,不叫了。」

  他把袖子抖了抖。

  「戌時,我去你們院裡領你。」

  塵淵回到局裡,日頭剛過晌午。

  小滿一見他就湊過來,壓著嗓子問:「皇上長啥樣?」

  塵淵想了想。

  「手指頭上有一道紅印子。」

  小滿張著嘴等他往下說,等了半天,他沒往下說了。

  老陶在那頭裝機,頭也沒抬,手裡的銅件倒是一連掉了兩回。掉第二回的時候,他罵了一聲,彎腰撿起來,吹了吹上頭的土。

  沒過一個時辰,宮裡真送來了兩車冰,拿稻草裹著,一塊有半扇門板那麼大。局裡的匠人圍上去,有人把臉貼在冰上,嗷嗷直叫。小滿抱著一塊碎冰不撒手,冰化了,淌了他一褲腿。

  老陶站在冰車邊上,看了半天,回過頭來,朝塵淵看了一眼。

  下午,老陶從料堆里翻出一截桑木,紋路直得跟拿墨線彈過的一樣,一個疤也沒有。他拿到塵淵跟前,往他筐里一扔,扭頭回去裝他的機。一句話也沒說。

  收了工,塵淵回院子,跟靈汐說晚上還得進宮一趟。

  靈汐坐在柴房門口研墨,給明天代筆備著。她手裡的墨錠沒停,研完了,才把墨錠擱在硯台邊上。

  「掌燈前回來。」

  他出了巷子,往西走。

  路過一口井,井台邊上圍著幾個打水的婦人,水桶擱在腳邊,嘴沒閒著。

  「荊州那邊,湘王一家子,自己在王府里點了一把火。」

  「連王妃帶底下伺候的,一個也沒出來。」

  「朝廷派兵去拿他,兵還沒進門,火先起來了。」

  「作孽。」

  「王爺家的事,你操什麼心。快打你的水。」

  塵淵的腳步慢了下來。這把火,他從前在書上見過,書上一行字就帶過去了。

  他按著胸口,接著往西走。

  從四月那一夜起,他收了工就往城牆根底下去。東邊的城牆他走過,南邊的走過,北邊挨著湖的那一段也走過。他仰著脖子沿著垛口看,看到天黑,看到脖子發僵。

  有一回,北邊一個垛口上搭著一塊青布,風一吹,鼓起來,遠遠看過去像一個人坐著。他一路跑過去,跑到跟前,是守城的兵晾的一件青布衫。

  還有一回,他順著馬道往城上爬,爬到一半,讓守城的兵拿槍桿子捅了下來,摔得半邊身子青了好幾天。

  那一身青,他一回也沒再見著。

  西邊的城牆,他還沒走過。

  石城門在城西,出了城往西走不多遠,就是江。

  塵淵出了石城門,沿著城牆外頭往南走了一段,走到城根底下,抬起頭。

  垛口上坐著那一身青。

  她這一回臉朝著江,朝著日頭落下去的那邊。兩隻手撐在垛口上,腿在牆外頭一晃一晃。

  塵淵在城根底下站住,仰著頭,沒出聲。

  他站了很久。巡城的兵從她身邊走過去兩趟,她一動也沒動。

  她從袖筒里掏出那粒黑石子,擱在身邊的垛口上。垛口那塊磚咔地裂了一道縫,她又把石子拿了起來。

  她低下頭來的時候,先看見的是他那隻手。手上纏著一條布,布上滲出來一點紅。她的眼睛從那隻手挪到他臉上,認出他來了。

  她把石子沖他舉了舉。

  「誰壓的?」

  塵淵張了張嘴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她看著他,沒說話。她把石子往上一拋,接住,又拋起來,眼睛一直沒離開他。

  「我拿它問過我姐姐。」她說,「她也說不出來。」

  她又拋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天,你攥著她的手,不讓她要回去。」

  塵淵沒接話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你要,就拿著。」

  她的手停了。石子落回她掌心裡,她沒再拋。

  天邊先是黃的,接著紅了,紅里透出橘色,從江面上一直鋪到城頭上。

  她轉過臉去看。

  她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
  塵淵搶在她前頭開了口。

  「今天的晚霞好漂亮啊。」

  她的頭一下子轉了回來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我要說這句?」

  塵淵答不上來。

  從前在甄源藥谷,她每回說這一句,他都是嗯一聲,抬頭看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

  她從垛口上下來了。她落在他跟前,離他不到一步,仰著臉看他。天邊那一層橘色映在她臉上,映在她眼睛裡。

  她身上有一股冷香。青浦老巷口那個下雨的夜裡,那個白頭髮的女人拉開他的車門,帶進來的就是這股香。

  她伸出手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兩根指頭壓在他的脈上,壓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凡人。」她皺起眉,「凡人壓不出這個。」

  她鬆開手,又往他臉上看。從眉毛看到嘴角,看完了,又從頭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你還知道我什麼?」

  塵淵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知道她往後要改名叫靜若,坐到他對面的工位上去。他知道她會為了他,把仙元交出去。

  他一個字也不能說。

  「不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你到底是誰?」

  「削弰的。」

  城門樓上,有人敲了一聲鑼。守門的軍士扯著嗓子吆喝,城外的人挑著擔子往門洞裡擠,要關城門了。

  她站在那兒,一直看著他,看到城樓上的鑼又響了一回。

  「別跟著我。」

  她繞過他,往石城門的門洞裡走去。

  塵淵站在原地,沒動。挑擔子的人從他身邊擠過去,扁擔頭撞在他那隻纏著布的手上,他也沒動。

  門洞底下黑下來了,守門的點起了燈籠,掛上了門樓。她走到門洞口,停下來,回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