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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四章 弰匠入宮,天子上弦

  進了六月,京城熱得像蒸籠。匠房裡的人光著膀子幹活,汗珠子滴在弓胎上,老陶看見一回罵一回,拿布去吸。熬膠的鍋整天不熄火,膠味混著汗味,熏得人眼睛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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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局裡的弩合了四十來張,離交差還剩半個月。

  這天一早,驗弩的內官又進了局門。他沒往庫里去,一直走到塵淵的板凳跟前。

  「削弰的那個,跟我走。」

  板凳上的幾個人一齊抬起頭。內官的眼睛落在塵淵身上,沒挪開。

  老陶放下手裡的銅郭,走過來,拿自己的袖子在塵淵臉上抹了兩把,抹掉了木屑,又把他的網巾往下拽了拽,拽正了。

  「宮裡問什麼,答什麼。」他壓著嗓子,「沒問的,一個字也別多說。」

  小滿在後頭伸長了脖子,被老陶一眼瞪了回去。

  內官在前頭走,塵淵跟著。走出兩條街,內官頭也不回,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那口井,填了?」

  「填了。」

  內官又走了一段,才又開口。

  「皇上問削弰的人,問了兩回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出了這條街往西,街越走越寬,兩邊的牆越走越紅。走到頭,是一道門,門洞底下站著兩排持戟的軍士。內官從腰上解下一塊牙牌,遞過去,軍士看了一眼,還給他,把戟收了回去。

  進了這道門,裡頭還是門。

  胸口裡那一團一進城就往西墜,墜了三個月,他早習慣了。這會兒不一樣,每過一道門,它就往前拽一把,一把比一把狠,拽得他肋骨底下生疼。

  在第三道門底下,他們讓一隊女官先過。女官們捧著食盒,一個跟著一個,走路沒有聲音。隊尾那個年紀最小,走過塵淵跟前的時候,眼睛往他心口上落了一下,又挪開了。

  塵淵心口上涼了一下,涼得他打了個寒噤。他扭過頭去看,內官咳了一聲:「宮裡的人,別盯著看。」那一隊人已經拐過牆角了。

  過第四道門的時候,它往前猛地一撲,撲得他腳底下一絆,一把抓住了門框。

  內官回過頭,看了他一眼,站在那兒等著。

  塵淵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氣,鬆開手,跟了上去。

  門裡是一個小院子。院裡種著一棵石榴,花開得正紅。

  石榴樹底下的台階上,坐著一個年輕人。

  一身素色的紗袍,沒戴冠,頭髮拿一根簪子別著。他膝蓋上橫著一張弩,是局裡新出的那一種。他一隻腳蹬著弓背,兩隻手揪住弦往懷裡拽,拽到一半,手一滑,弦彈了回去,啪地抽在他指頭上。

  他甩了甩手。四根指頭上橫著一道紅印子,腫了起來。

  內官跪了下去。塵淵跟著跪下。

  年輕人抬起頭來。二十出頭,臉很白,眉眼生得軟。

  「起來吧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「那塊磚是裂的,硌膝蓋。」

  塵淵低頭一看。膝蓋底下那塊磚,當中果然有一道裂。

  「皇上,」內官說,「削弰的帶來了。」

  塵淵站起來。

  建文皇帝,朱允炆。這個年輕人坐的那把椅子,再坐三年,燕王的兵就要從金川門進城。

  他胸口裡那一團頂著肋骨,一個勁地往台階那邊頂。他把手按了上去。

  朱允炆把弩橫過來,拿指頭敲了敲弩臂兩頭的弰。

  「內官說,這一批的弰,一隻也沒崩過,都是你削的。」他抬起眼,「怎麼削的?」

  「順著木紋下刀。」

  朱允炆點點頭,低頭去看那隻弰。他看得很仔細,看完這邊,又翻過來看另一邊,看完了,拿指甲在木紋上輕輕劃了一道。

  「你上給我看看。」

  他把弩遞了過來。

  塵淵接住。他一隻腳踩住弓背,腰往下一沉,兩隻手扣住弦,一口氣拽上來,掛到牙上,咔的一聲。

  朱允炆看著那顆牙,看了一會兒,笑了。

  「原來是拿腰使勁。我拿的是胳膊。」

  他讓塵淵把弦退下來,自己把弩接過去,擱在地上,照著剛才的樣子,一隻腳踩住弓背,腰往下沉。弦一點一點往上走,走到牙跟前,卡上了。

  他直起身,滿臉都是汗,眼睛亮了,沖內官揚了揚下巴。

  「上去了。」

  內官在旁邊彎了彎腰。

  朱允炆低頭看著弩機,把一根指頭搭到懸刀上。搭了一會兒,他沒扳,把指頭收了回來,扶著弦,慢慢把它退了下去。

  他把弩抱在懷裡,聲音低了下去。

  「這一批,是要往北邊送的。北邊冷,到了冬天,拉弦的人手是僵的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。

  「拿腰使勁,手僵了也拉得動?」

  「拉得動。」

  朱允炆又問:「局裡這會兒熱吧?」

  「熬膠的鍋,一天到晚不熄火。」

  他轉過臉去跟內官說:「往局裡送兩車冰。」

  內官應了一聲。

  朱允炆這才坐回台階上,把弩擱在膝蓋上,兩隻手扶著。他看見塵淵的虎口上纏著一條布,布上洇著血。

  「你的手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削弰的刀劃的。」

  「這布條又是誰給你纏的?結打得這麼死。」

  「一個朋友。」

  朱允炆又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拆的時候,得拿剪子。」

  院裡靜下來。石榴樹上掉下來一朵花,落在台階上,落在他腳邊。他沒去撿,抬頭看了看那棵樹。

  「我父親種的。」他說,「每年這時候開,開幾天就掉。」

  他把眼睛從樹上收回來,落到塵淵臉上,就不動了。

  他看了很久。塵淵胸口裡頂得喘不上氣,他站著沒動,也沒把眼睛挪開。

  「你記著我。」朱允炆說。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塵淵差一點沒聽清。

  「別記著我不該死。」

  塵淵的手攥緊了,虎口上那道口子崩開了,血從布里滲出來。

  他眼前晃過烏江那一片沙。

  朱允炆自己也愣住了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他低下頭,拿拇指在指頭上那道紅印子上來回搓,搓了好一會兒,那道印子越搓越紅。

  「送他回去吧。」

  內官應了一聲,領著塵淵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院門口,後頭又傳來一句。

  「晚上再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