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汐箱子底下那塊磚,一夜又凹下去一指。
那一夜以後,塵淵夜裡總要醒幾回。醒了,頭一件事是去看院門的門閂。門閂插得好好的,他再回去躺下。
過了七八天,他腿上有了勁,手也不抖了,回局裡削弰去了。局裡合到第七張弩那天,驗弩的內官又來了一趟。他沒進庫,走到削弰的那排板凳跟前,從塵淵的筐里拿起一隻弰,抵在膝蓋上扳了扳,放回去,走了。
這天收了工,塵淵沒回院子。他拐到城牆根底下,去城根那堆碎磚里挑一塊整的,給靈汐墊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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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磚在城根底下堆成了一座小山。窯里燒好的磚運進京城,驗磚的拿錘子挨塊敲,聲音發悶的,就扔到這兒來。
日頭已經落到城牆後頭去了。城頭上,巡夜的兵挑著燈籠,沿著垛口往這邊走。
塵淵彎腰在磚堆里翻,翻出一塊整的,直起身來,眼睛往城頭上一掃。
垛口上坐著一個人。
一身青,兩條腿垂在城牆外頭,臉朝著宮城那邊。
巡夜的兵走到那個垛口跟前。燈籠從她身邊擦過去,照亮了她半邊袖子。那個兵的胳膊肘離她的肩膀不到一拃,他沒有轉頭,腳底下也沒停,挑著燈籠過去了。後頭跟著的兩個,也過去了。
塵淵的手一下子攥緊了那塊磚。上一回,旁人看不見、只有他看得見的,是那個一身青的案曹。
他往前挪了兩步,想看清楚。腰上那個布包,這些天讓石子墜著,結早就鬆了,這一挪,結開了。
黑石子掉下去,砸在他腳邊一塊磚上。
咔的一聲,那塊磚從當中裂成兩半,斷面平得跟刀切的一樣。
城頭上那個人低下頭來。
她站起身,往垛口外頭邁了一步。
城牆有四五丈高。她落在碎磚堆上,一點聲響也沒有,腳底下的磚一塊也沒滑。
她先朝城頭上那幾個巡夜的兵看了一眼,又回過頭來看他的眼睛。
「你看得見我?」
她彎腰把黑石子撿起來。一隻手撿的,手腕往下沉了沉。她把它托到眼前,看了一會兒,又抬頭看了看城牆上頭,看了看腳底下那塊裂開的磚。
「哪來的?」
塵淵張著嘴,一個字也沒答上來。
天還沒黑透,他看清了她的臉。
他見過這張臉。透明長廊的盡頭亮過一面銅鏡,鏡子裡那個人穿著青衣,立在一棵桃花樹底下,長的就是這一張臉。
兩個字到了他嘴邊。靜若。
他把這兩個字咽了回去,咽得喉嚨發緊。手裡那塊磚的稜角硌進掌心,割開一道口子,血順著磚往下淌。他沒覺出疼。
牆根底下有人快步走過來。靈汐收了代筆的矮案,夾在胳肢窩底下,一眼看見了這個人。她把矮案往地上一放,站到了塵淵前頭半步。
「你是誰?」
那女子的眼睛從石子上抬起來,在靈汐身上停了停。
「天憲府的?」
「從前是。」
「長生殿,燼絡。」
勾蚺生物樓下那一夜,天上裂開一道縫,下來一個紅袍女人,白紗遮著眼,把靜若從他懷裡帶走了。靜若飄到半空,一頭長髮褪成了白的。
眼前這個人,頭髮是黑的,拿一根青帶子束著。
靈汐沒讓開。
「下界來做什麼?」
「你不是說,從前是?」
靈汐的嘴抿緊了。
燼絡的眼睛轉到他臉上。他攥著那塊磚,血從指縫裡往下滴,眼睛一直沒從她臉上挪開過。
「我們見過?」
「沒有。」
燼絡又看了他一會兒,沒再問。她把石子在手心裡掂了掂。
「這個,我帶走。」
靈汐的手往腰上摸去。塵淵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靈汐低頭看了看那隻帶血的手,沒再動。
燼絡轉過身,朝城牆邁了一步,第二步已經踩在了垛口上。她沿著城頭往北走,走得不快,一次也沒回頭。
靈汐轉過臉來看他。
「你認得她。」
塵淵沒答。他撒腿就追。
她在城頭上走,他在城根底下跑。城根底下堆著碎磚,堆著爛草蓆,橫著幾根沒人要的杉木。他跳過去,絆了一下,手撐在地上,爬起來接著跑。
他頭一回喊她的名字。
「燼絡!」
城頭上的人沒有停。
過了一條街,路口站著兩個巡檢。一個橫過棍子攔住他。
「嚷什麼?跑什麼?」
塵淵收住腳,把帶血的那隻手背到身後。
「局裡的幫工,收工晚了。」
巡檢拿燈籠往他臉上照,又往他頭上照。網巾罩得好好的。巡檢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,又去看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。
「手伸出來。」
塵淵把手伸出來。掌心裡一道口子,血糊了半個巴掌。
「磚劃的。」
「磚劃的?」另一個巡檢湊過來,「我看是跟人動了刀子。腰牌呢?」
塵淵沒有腰牌。
那巡檢一把揪住他的領子,往路邊的巡鋪里拽。塵淵往後掙,掙不動。那一隻手揪著他,跟揪一隻雞沒有兩樣。前幾個月,這樣一隻手,他一根指頭就撥開了。
他仰著頭往城上看。城頭上那一身青,還在往北走,越走越遠。
「他是軍器局陶有成的幫工。」
靈汐趕到了,臉跑得通紅,往巡檢跟前一站。
「局門口的門子認得他。你們要拿,先去局裡問一聲。」
巡檢拿眼睛斜她。靈汐也不說話,就那麼看著他。那巡檢讓她看得往後退了半步,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退。
兩個巡檢對看了一眼。揪領子的那個鬆了手,罵了一句,把他往外一推。
塵淵再抬頭,城頭上那一溜垛口空空的。巡夜的燈籠從那邊晃過來,一路照過去,垛口上都沒有人。
他順著城根又跑了一條街,跑到城牆拐彎的地方,仰著頭站住了。
他在拐角站了很久,才往回走。靈汐走在他前頭半步,一直沒說話。
碎磚堆跟前,那塊磚裂成的兩半還躺在地上。
靈汐拽過他那隻手看了看,從自己袖口上撕下一條布,給他纏上。纏了三道,末了打了個死結,勒得又緊又牢。
塵淵彎腰把兩半磚撿起來,對在一起。合得嚴絲合縫,只剩當中一道細線。
他把磚夾在胳肢窩底下,拎起靈汐的矮案,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