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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二章 滿院不動,玄衣看手

  黑靴往前邁了一步,踩進了月光里。

  還是那一身玄色。夜裡起了風,繩上的布條一齊往東飄,這個人的衣角一絲不動。兩手還是攏在袖筒里,臉很瘦,眉骨底下那雙眼睛顏色很淡。隔壁院裡的狗在窩裡嗚了兩聲,沒敢叫出來。

  塵淵認得這雙眼睛。鴻門外那道坡上,他衝著這雙眼睛問了一夜,對面一句也沒接空過。

  他推開門,扶著門框坐到了門檻上。兩條腿撐不住他。

  柴房的草帘子一掀,靈汐出來了,手裡攥著短刀,刀出鞘一半。白蘇跟在她後頭,右手捂在左手腕上。

  白蘇看清了那一身玄色,膝蓋一彎,差一點跪下去。她咬著牙,又把膝蓋直了回來。

  小滿從鋪上爬起來,揉著眼睛,從塵淵身邊擠出去撒尿,一隻腳剛邁過門檻。

  「哪一殿的?」靈汐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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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星殿,秩序神。」他的眼睛落到靈汐臉上,「天憲府的上卿。你遞上去的那一卷覆審,壓在天庭一摞卷宗的最底下,到今天沒有人翻過。」

  靈汐攥刀的那隻手,指節一下子白了。刀往外又抽出來一截。

  秩序神從袖子裡抽出一隻手,抬到胸口那麼高,手掌朝下,往下一按。

  滿院子都停了。

  靈汐的刀停在鞘口,露出來的那一截映著月亮。她的嘴張著,喊到一半的那個字沒出來,眼眶是紅的。小滿一隻腳懸在門檻外頭,腳尖朝下,落不了地。繩上的布條斜斜地飄在半空,飄到一半,不往回落了。屋裡那盞油燈,火苗歪向一邊,就那麼歪著,不晃。一隻飛蛾停在火苗上頭一指高的地方,翅膀張開著,不扇,也不掉。

  老陶的呼嚕打了半聲,斷了。隔壁院裡的狗叫了半聲,也斷了。

  塵淵想站起來,腿不動。他想攥拳,手指頭也不動。

  他想喘一口氣。胸口不起也不伏,剛吸進去的那半口氣卡在裡頭,出不去,後頭的也進不來。

  渾身上下,只剩一雙眼珠還轉得動。

  秩序神從布條底下走過來,一條也沒碰著。走過屋門口,他朝那盞燈看了一眼,歪著的火苗直了過來,直直地立著,還是不晃。他在坑邊停了停,拿腳尖把門板撥開一條縫,低頭往裡看。坑壁上一道碴子也沒有。

  「圓得齊整。」

  他把門板撥回去,又往前走,走到門檻跟前,蹲了下來。

  他解開塵淵腰上的布包,把黑石子拈了出來。兩根手指拈著,手腕一點也沒往下沉。

  他把石子舉到月光底下,轉著看了一圈。

  「一坑的土。」他掂了掂,「一粒也沒少,全壓在這裡頭了。」

  他把石子擱到自己膝蓋上,又去拿塵淵的右手。那隻手軟著,任他提起來,翻過去,手心朝上。捏著它的那幾根手指頭又干又涼,指肚上光溜溜的,一道紋也沒有。

  手心裡橫七豎八全是口子和繭。口子是這些天削弰劃的,繭是早年握骨尺磨出來的。

  秩序神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我手下那個案曹回來,照實報了一句話。」他說。

  他拿拇指在塵淵手心裡按了按,按在那幾道新口子上。

  「我下來看看,是一隻什麼樣的手。」

  他看完了,把黑石子放回這隻手裡,替他把指頭合攏,攥住。他一鬆開,那隻手就停在了半空,不往下落。

  「你可以說話了。」

  塵淵的下巴一松,卡在胸口裡那半口氣沖了出來。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,喘得眼前發黑,喉嚨里拉風箱一樣響。

  秩序神蹲在那兒等著,等他喘勻了。

  「他們幾個,你要怎麼樣?」

  「不怎麼樣。我一走,他們接著往下走。」秩序神說,「那孩子這一腳落下去,會絆一下。你那個同伴的刀會拔出來,砍在我剛才站的那塊地上。屋裡那個打呼嚕的會醒,醒了要問,門閂是誰插的。」

  塵淵盯著他。

  「你現在動手,我擋不住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塵淵的牙咬緊了,咬得腮幫子上的筋一跳一跳。他鬆開牙,又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歡愉神呢?」

  「也在這座城裡。」秩序神答得跟剛才一樣平,「她是衝著你心口來的。她這回沒有自己的身子,得借一個人的。借的是誰,我沒問。她的事,我不管。」

  塵淵的眼珠轉過去,挨個看過去:鞘口停著半截刀的靈汐,捂著手腕的白蘇,懸著一隻腳的小滿。

  「不在這個院裡。」秩序神說。

  秩序神低下頭,看了他一會兒。塵淵的領口讓石子墜歪過,到這會兒還歪著。他伸手把那道領口理正了,理得兩邊一般齊。

  「你這會兒坐都坐不直。」他說,「等你站得起來,我再來。到那時候,你再松一回手,給我看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把袖口抻平,轉過身,從布條底下走回去,出了院門,把門從外頭帶上。門閂在裡頭自己落了下去,落得正正的。

  繩上的布條落了回去,又飄起來。

  小滿那隻腳落下去,腳尖勾在門檻上,整個人往前一栽,扶住門框才站住。

  「哎喲。」

  靈汐的刀出了鞘。她一步躥到坑邊,一刀劈下去,劈在一塊空地上。

  老陶的呼嚕接上了後半聲。隔壁的狗把那半聲叫完,沒再叫。

  塵淵那隻攥著石子的手,這時候才往下一墜,砸在他自己的膝蓋上。

  靈汐握著刀站在坑邊,刀尖衝著地,眼睛盯著院門。院門關得好好的。

  白蘇把手從腕子上拿開,看了看坑上那塊門板,又看了看門口那雙草鞋。

  「門板正了。鞋也正了。」

  小滿揉著膝蓋回過頭來:「你們半夜不睡,站院子裡幹啥?」

  沒人答他。他嘟囔了兩句,往茅房去了。

  老陶讓他這一嗓子吵醒了,端著燈出來,眯著眼往院門那邊看。

  「門閂誰插的?」他說,「我睡前沒插。」

  也沒人答他。他看了看滿院子站著的人,又看了看門閂,端著燈回屋去了。

  靈汐收了刀,走到門檻跟前。她的眼睛從塵淵手裡的石子挪到他腰上解開的布包,最後停在他的領口上。領口理得整整齊齊。她什麼也沒問,在他旁邊坐了下來。她那隻手還攥著刀柄,指節發白,一直沒鬆開。

  塵淵一隻手撐著門框,往上站。

  站到一半,兩條腿一軟,他又坐回了門檻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