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老陶就把柴房的門板卸了下來。
他跟小滿一人抬一頭,把門板橫著蓋到坑上。坑是圓的,門板是方的,兩邊各露出一道彎彎的縫。老陶又從牆根底下抱來幾捆柴,碼在門板上,把兩道縫也壓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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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的婆娘端著一盆洗臉水出來潑,潑到一半,眼睛越過矮牆,落在那堆柴上。
「你們院裡哪來的井?」
「早年填上的。」老陶頭也不抬,「填得不實,昨夜陷了。」
婆娘又看了他兩眼,把盆底那點水潑乾淨,回屋去了。
塵淵是在老陶的鋪上醒過來的。
他一動,兩邊耳朵眼裡就扯著疼,裡頭的血結成了痂。他睜開眼,先看見門檻上坐著的靈汐。
「塵淵。」
「嗯。」
靈汐站起來,走到鋪邊,把那粒黑石子放進他手裡。
「你的。沉,揣好。」
她一鬆手,他的手跟著往下一墜,手背砸在鋪板上,咚的一聲。
他兩隻手捧著,把它塞進懷裡。衣襟讓它墜得往下一扯,領口勒住了後脖頸。他又把它掏出來,拿一塊布包上,拴在了腰上。
「你跪到後半夜。」靈汐說,「白蘇按著你胸口,一直按到天亮。」
她說完,夾起那張代筆的矮案出門去了。
晌午,局裡來人把老陶叫走了。不到半個時辰,他又回來了,後頭跟著驗弩的那個內官。
內官在柴堆跟前站了一會兒,叫小滿把柴搬開,把門板掀起一角。
他提起袍子蹲下去,伸手進坑,在坑壁上摸了一把。
手拿出來,指頭上一粒土也沒沾。
他把手舉到眼前,翻過來看看手背,又翻回去。
「井?」
「老井。」
內官沒往下問。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塊帕子,把那幾根指頭擦了一遍,擦完疊好,收回袖子裡。
他轉過身,問的是另一件事。
「新合的那兩張弩,弰是誰削的?」
老陶朝門檻那邊抬了抬下巴。
塵淵扶著門框坐在門檻上,腰上墜著一個布包。
內官看了他好一會兒,看的是他那兩隻手。
「那四隻弰,我都扳過了,一隻也沒崩。」他說完,才朝坑那邊偏了偏頭,「填了吧。」
他出了院門。小滿把門板蓋回去,蓋歪了,一邊搭在坑沿上,一邊翹起來半尺高。老陶看了一眼,沒叫他扶正。
下午,塵淵把布包解下來擱在腳邊,挪到坑沿上坐著。
他照昨夜那樣,把手按在胸口上,按緊了,再鬆開。
門板上那幾捆柴,一根也沒滾下來。
他閉上眼,把昨夜門檻上老陶那張臉想了一遍,才把手按緊,再鬆開。
院子裡還是什麼也沒動。牆根底下啄食的兩隻麻雀,連頭都沒抬。
他把門板上那幾捆柴挪到一邊,推開門板,下到坑裡去。坑壁摸上去又涼又硬,跟窯里燒過的磚一個手感,拿指甲使勁一划,只劃出一道白印子,一粒土也不掉。坑底當中有一個小窩,圓圓的,核桃那麼大,是那粒石子躺過的地方。
他在坑底蹲了一會兒,爬上來,把門板拖回坑上,柴也碼了回去。
小滿端著一瓢水過來,蹲在他旁邊看了半天。
「你胸口疼?」
「不疼。」
「那你老按著它幹啥?」
塵淵沒答上來。小滿把瓢塞給他,自己也把手按到胸口上,按了一會兒,鬆開,低頭看看地,又抬頭看看他,撓著後腦勺走了。
到日頭偏西,他也記不清按了多少回。鼻子底下一熱,他抬起袖子一抹,袖口上多了一道紅。
白蘇從巷子口回來,一眼就看見了那道紅。她走過來,在他跟前蹲下,伸出一隻手,停在他胸口前面一拳遠的地方。
她的手停了很久。
「還是松的。」
「多久能再拽上去?」
「我看不出來。」
她把他那隻手從胸口上拿下來,擱回他膝蓋上,又扳過他的腦袋,往他左邊耳朵里看了看。
「這邊裡頭破了。」
塵淵這才覺出來,左耳朵里一直在嗡嗡地響。隔壁婆娘在罵孩子,那聲音只從右邊耳朵進來。
白蘇起身走了。
塵淵從盧二那隻箱子裡摸出一截桑木坯子和一把刀,想先削一隻,明天好交差。刀刃貼上木頭,他的手就抖起來,抖得刀口順不上木紋。一刀推出去,坯子側面豁開一道口子。
他把刀放下,拿左手攥緊了右手腕,那隻手還是抖。
靈汐收了攤回來,看見地上那截豁了口的坯子,撿起來看了看,走進灶房,扔進了灶膛。
傍晚,老陶從局裡回來,端了一碗麵進屋,擱在桌上。面上臥著兩個蛋。
小滿跟在後頭,眼睛一直落在那兩個蛋上。
塵淵坐到桌邊,把腰上的布包解下來,也擱到桌上。桌子靠他這邊的兩條腿往土裡一陷,桌面斜過來,碗裡的麵湯往他這邊淌。老陶一把扶住碗,兩隻手拎起布包,放到了地上。
他看了塵淵一眼,什麼也沒問,把碗往他跟前一推。
「吃了。明天回局裡削弰。六十張弩,才合了兩張。」
塵淵端起碗,筷子還沒動,小滿在門口磨蹭了半天,憋出一句:「一個是師傅的,一個是我的。」
老陶抬腳在他屁股上輕輕踹了一下。
「多嘴。」
塵淵低下頭,先把兩個蛋撥到碗邊上留著,埋頭吃麵。
老陶坐在門檻上看著,看了一會兒,把臉轉開了。
「盧二吃麵也這樣。」他說,「好的留到最後。」
他沒再往下說,起身出去劈柴了。
天黑前,白蘇在院裡拉了一根繩,把洗過的布條搭上去晾。晾完,她在坑邊站了一會兒,右手摸到左手腕上,摸了個空。
柴房沒了門板,靈汐找來一張草帘子掛在門框上,把自己那隻箱子搬了進去,又從懷裡掏出一塊磚,墊在了箱子底下。
那天夜裡,她們兩個睡在柴房。塵淵躺在老陶屋裡,睜著眼,一直沒睡著。
他臉朝著門躺著。屋裡的油燈捻得只剩豆大一點。門沒關嚴,留著一道縫,院子裡有月亮。
打更的從巷子口過去,梆子聲走遠了。院裡響了一聲。
木頭在土上蹭過去,很輕,拖得很慢。
他撐起半邊身子,湊到門縫上。
坑上那塊門板在動。翹起來的那邊落了下去,整塊門板貼著坑沿轉了小半圈,轉到四條邊跟院牆一般齊,停住了。
門板上的柴也在動。壓歪了的那一捆自己滾了半圈,滾正了,跟旁邊幾捆並排躺著,齊齊整整。
繩上晾的布條,有一條在繩上纏了兩道,這會兒自己鬆開了,直直地垂下來。
窗台上老陶那排鑿子,原本長長短短擱得亂,這會兒挪動起來,從長到短排好了。
門口,小滿那雙草鞋一隻朝東,一隻翻著。翻著的那隻翻了過來,挪到另一隻旁邊,兩隻鞋尖衝著同一邊。
塵淵扒著門框,指節發白。
門板邊上,多了一雙黑靴。
靴尖衝著他這扇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