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手指走得很慢。
它划過了盧二，接著往後走，走到盧二和陶有成中間那一段空白上，指肚離著冊面，只拿指尖挨著紙。
塵淵這會兒才看清那一卷冊。冊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，一行挨一行，擠得比城牆上的磚還密。整座京城的人，都在這一卷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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局裡那兩張新弩，庫里那四十一張舊弩，臂上那一道線都跟著那根手指往前伸，往陶字那邊去。
門檻上，老陶張著嘴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燈照在他臉上，那張臉一陣一陣發淡，淡得隱約看得見他身後的門框。
小滿一隻手攥著那截廢坯，一隻手死死揪著師傅的袖子。
靈汐轉過身，衝著老陶，一個字一個字念得清清楚楚。
「陶有成。常州府武進縣，弩匠。」
案曹的眼睛一直落在冊上。
「念的，不作數。」
那根手指又往前挪了一小截。
靈汐又念了一遍，聲音比剛才高。
手指又挪了一小截。
靈汐張嘴念第三遍。
塵淵站在三步外頭，盯著那根手指。
它在盧二兩個字上走的時候，是按著紙劃的。走到這一段空白上，它提了起來，只剩指尖挨著紙，跟他下午在弩臂上看見的那一道線一模一樣。
這時候，那張案子要是晃一下——
可他夠不著那張案子。
他的手按在胸口上。
從烏江那片沙上起，他一直這麼按著。天上那個人搖了五聲鈴，他身上就剩胸口裡這一團。他怕它散，怕它也叫人拿走，走路按著，睡覺也按著。
牙頂著弦。牛頂著牙。懸刀頂著牛。
頂著這一團不讓它動的，是他自己這隻手。
他的手先是按得更緊了，五根指頭陷進衣裳，陷到骨頭上。
鬆了手，這一團說不定就散了。散了，他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門檻那邊，小滿在哭，哭得沒有聲音。老陶那張臉，淡得快看不出鼻子和嘴了。
塵淵盯著那張案子底下的地。
他鬆開了手。
胸口裡那一團沖了出去。
衝出去那一下，他覺得自己從當中被人對摺了一回。眼前同時亮起兩個地方，朝歌那一席的燈，烏江那一片沙，疊在一起，一齊亮著。
他膝蓋一軟，跪了下去。
案子底下那塊地，塌了。
一塊磨盤大的地，往下一沉，四周的土、磚、牆根底下那一溜影子，一齊朝它滑過去。滿院的聲音也跟著被吸了進去，吸得一絲不剩。
靜了一息。
風從四面八方往坑裡灌，滿院的燈一齊矮下去，又一齊躥起來。
坑是圓的，圓得像拿規畫出來的，半人深。坑壁光溜溜的，一塊碎土也沒掉。
那張案子跟著坑底往下一栽，四條腿陷進去兩條，案面一歪。
冊子往下一滑。
案曹那根手指，從紙上滑了出去。
靈汐念到一半的那個陶字，卡在了嗓子裡。
那一筆斷了。
斷在兩個名字中間那段空白的正當中。前半截是一道齊整的線，後半截什麼也沒有。斷的地方拖出一小截毛邊，像筆在紙上打了個滑。
局裡那兩張，庫里那四十一張，臂上的線全斷在了同一處。
陶字乾乾淨淨。
盧二兩個字上那一道，還在。
塵淵跪在地上，看見了冊子上那個乾乾淨淨的陶字。他咧開嘴想笑，一口血先從嘴裡涌了出來。
門檻上，老陶那張臉不淡了。燈照上去，是一張五十來歲、曬得黢黑的臉。
院子裡只有一個人沒動。
案曹還跪坐在原來那個高度上。他膝蓋底下的地沒了，他照樣跪在那兒，袍子下擺一絲沒亂。
他低頭看著冊上那一筆。
看了很久。他的眉頭動了一下，就一下。
他把指尖按回斷的地方，往前一推。
紙上什麼也沒多出來。
他把手指收了回來。
「半截。」
他把手收回袖子裡。
「一行只劃一回。劃了半截的，補不得，也再劃不得。」
他把兩塊銅鎮從歪了的案面上拿起來，先拿右邊的，再拿左邊的，收進袖子。冊子卷上，也收進袖子。
他從半空里站起來，一步邁到坑沿上。這是他下來以後，頭一回離開那張案子。
他低頭往坑裡看。
坑底躺著一粒黑石子，核桃大。這一坑的土，都沒了，只剩這一粒。
他盯著那粒石子，好一會兒，才抬眼去看塵淵。
「冊上無名的人，一鬆手，塌了我案子底下的地。」
他轉過身。
「這一句，我照實往上報。」
他回到案後。案子從坑裡升起來，他跟著升上去。天上那道縫，合攏了。
院裡的燈亮回來，火苗晃了幾晃。牆根底下的影子，各自歪回了各自的方向。
門檻上，小滿盯著手裡那截廢坯，忽然喊了出來。
「陶……有成！陶有成！師傅，你叫陶有成！」
老陶抬起手，在徒弟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「喊什麼。」他的嗓子是啞的，「常州府武進縣，弩匠，陶有成。」
他看不見什麼案，也看不見什麼人。他看見的是院子當中平地塌下去一個圓坑，坑邊不遠跪著塵淵。
隔壁幾間匠房的門一扇一扇開了，有人舉著燈探出頭來。
老陶站起來，走到院門口，把門掩上半扇。
「老井塌了，沒砸著人。睡你們的。」
他掩上門，回過頭，朝塵淵看了一眼。
塵淵還跪在那兒，鼻子裡、耳朵里都在往外淌血。
他想撐起來。手撐下去，撐的地方跟他看見的不在一處。眼前的坑沿一道變成兩道，兩道又疊回一道。他的腦袋像被人從裡頭往外撐，一撐，一松，再一撐。
白蘇撲過來，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腦，一隻手按在他胸口上。
按了一會兒。
「還在。弦鬆了。」
靈汐跳進坑裡，把那粒黑石子撿起來。一隻手沒撿動，她換了兩隻手，才捧了上來。
「這麼點兒，死沉。」
白蘇看著塵淵的眼睛。
「你叫什麼？」
塵淵張了嘴。
兩個字，天天掛在嘴上的。他張著嘴等它們出來，等了一息，沒出來。
又等了一息。
靈汐捧著那粒石子，跪在他面前。
「塵土的塵。」她說，「深淵的淵。」
那根手指走得很慢。
它划過了盧二，接著往後走，走到盧二和陶有成中間那一段空白上，指肚離著冊面，只拿指尖挨著紙。
塵淵這會兒才看清那一卷冊。冊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，一行挨一行，擠得比城牆上的磚還密。整座京城的人，都在這一卷上。
局裡那兩張新弩，庫里那四十一張舊弩，臂上那一道線都跟著那根手指往前伸，往陶字那邊去。
門檻上，老陶張著嘴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燈照在他臉上，那張臉一陣一陣發淡，淡得隱約看得見他身後的門框。
小滿一隻手攥著那截廢坯，一隻手死死揪著師傅的袖子。
靈汐轉過身，衝著老陶，一個字一個字念得清清楚楚。
「陶有成。常州府武進縣，弩匠。」
案曹的眼睛一直落在冊上。
「念的，不作數。」
那根手指又往前挪了一小截。
靈汐又念了一遍，聲音比剛才高。
手指又挪了一小截。
靈汐張嘴念第三遍。
塵淵站在三步外頭，盯著那根手指。
它在盧二兩個字上走的時候，是按著紙劃的。走到這一段空白上，它提了起來，只剩指尖挨著紙，跟他下午在弩臂上看見的那一道線一模一樣。
這時候，那張案子要是晃一下——
可他夠不著那張案子。
他的手按在胸口上。
從烏江那片沙上起，他一直這麼按著。天上那個人搖了五聲鈴，他身上就剩胸口裡這一團。他怕它散，怕它也叫人拿走，走路按著，睡覺也按著。
牙頂著弦。牛頂著牙。懸刀頂著牛。
頂著這一團不讓它動的，是他自己這隻手。
他的手先是按得更緊了，五根指頭陷進衣裳，陷到骨頭上。
鬆了手，這一團說不定就散了。散了，他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門檻那邊，小滿在哭，哭得沒有聲音。老陶那張臉，淡得快看不出鼻子和嘴了。
塵淵盯著那張案子底下的地。
他鬆開了手。
胸口裡那一團沖了出去。
衝出去那一下，他覺得自己從當中被人對摺了一回。眼前同時亮起兩個地方，朝歌那一席的燈，烏江那一片沙，疊在一起，一齊亮著。
他膝蓋一軟，跪了下去。
案子底下那塊地，塌了。
一塊磨盤大的地，往下一沉，四周的土、磚、牆根底下那一溜影子，一齊朝它滑過去。滿院的聲音也跟著被吸了進去，吸得一絲不剩。
靜了一息。
風從四面八方往坑裡灌，滿院的燈一齊矮下去，又一齊躥起來。
坑是圓的，圓得像拿規畫出來的，半人深。坑壁光溜溜的，一塊碎土也沒掉。
那張案子跟著坑底往下一栽，四條腿陷進去兩條，案面一歪。
冊子往下一滑。
案曹那根手指，從紙上滑了出去。
靈汐念到一半的那個陶字，卡在了嗓子裡。
那一筆斷了。
斷在兩個名字中間那段空白的正當中。前半截是一道齊整的線，後半截什麼也沒有。斷的地方拖出一小截毛邊，像筆在紙上打了個滑。
局裡那兩張，庫里那四十一張，臂上的線全斷在了同一處。
陶字乾乾淨淨。
盧二兩個字上那一道，還在。
塵淵跪在地上，看見了冊子上那個乾乾淨淨的陶字。他咧開嘴想笑，一口血先從嘴裡涌了出來。
門檻上，老陶那張臉不淡了。燈照上去，是一張五十來歲、曬得黢黑的臉。
院子裡只有一個人沒動。
案曹還跪坐在原來那個高度上。他膝蓋底下的地沒了，他照樣跪在那兒，袍子下擺一絲沒亂。
他低頭看著冊上那一筆。
看了很久。他的眉頭動了一下，就一下。
他把指尖按回斷的地方，往前一推。
紙上什麼也沒多出來。
他把手指收了回來。
「半截。」
他把手收回袖子裡。
「一行只劃一回。劃了半截的，補不得，也再劃不得。」
他把兩塊銅鎮從歪了的案面上拿起來，先拿右邊的，再拿左邊的，收進袖子。冊子卷上，也收進袖子。
他從半空里站起來，一步邁到坑沿上。這是他下來以後，頭一回離開那張案子。
他低頭往坑裡看。
坑底躺著一粒黑石子，核桃大。這一坑的土，都沒了，只剩這一粒。
他盯著那粒石子，好一會兒，才抬眼去看塵淵。
「冊上無名的人，一鬆手，塌了我案子底下的地。」
他轉過身。
「這一句，我照實往上報。」
他回到案後。案子從坑裡升起來，他跟著升上去。天上那道縫，合攏了。
院裡的燈亮回來，火苗晃了幾晃。牆根底下的影子，各自歪回了各自的方向。
門檻上，小滿盯著手裡那截廢坯，忽然喊了出來。
「陶……有成！陶有成！師傅，你叫陶有成！」
老陶抬起手，在徒弟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「喊什麼。」他的嗓子是啞的，「常州府武進縣，弩匠，陶有成。」
他看不見什麼案，也看不見什麼人。他看見的是院子當中平地塌下去一個圓坑，坑邊不遠跪著塵淵。
隔壁幾間匠房的門一扇一扇開了，有人舉著燈探出頭來。
老陶站起來，走到院門口，把門掩上半扇。
「老井塌了，沒砸著人。睡你們的。」
他掩上門，回過頭，朝塵淵看了一眼。
塵淵還跪在那兒，鼻子裡、耳朵里都在往外淌血。
他想撐起來。手撐下去，撐的地方跟他看見的不在一處。眼前的坑沿一道變成兩道，兩道又疊回一道。他的腦袋像被人從裡頭往外撐，一撐，一松，再一撐。
白蘇撲過來，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腦，一隻手按在他胸口上。
按了一會兒。
「還在。弦鬆了。」
靈汐跳進坑裡，把那粒黑石子撿起來。一隻手沒撿動，她換了兩隻手，才捧了上來。
「這麼點兒，死沉。」
白蘇看著塵淵的眼睛。
「你叫什麼？」
塵淵張了嘴。
兩個字，天天掛在嘴上的。他張著嘴等它們出來，等了一息，沒出來。
又等了一息。
靈汐捧著那粒石子，跪在他面前。
「塵土的塵。」她說，「深淵的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