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官沒有先查老陶。他先查庫。
庫里存著的弩,凡是臂上刻著盧二的,一張一張搬出來,擺在院子裡。
四十一張。
最早的一張,臂上的漆都裂了,是洪武十年出的庫。
四十一張弩,盧二兩個字上都有那一道線。一樣細,一樣順,一樣穿過盧二和陶字之間的空木頭,停在陶字跟前,差一根頭髮絲。
內官一張一張看過去。看完,他站在院子當中,半天沒動。
「二十年前出庫的弩,你進不來這個庫。」他對老陶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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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簿子,翻開,又合上了。
「這件事,我不往上報。」
他叫人把四十一張弩一張一張抬回架上。抬完,在庫門上多掛了一把鎖。
靈汐那天沒去擺案。
她把帛攤在膝蓋上,翻到門洞裡那一行:應盧二者,塵淵。
盧二兩個字乾乾淨淨,一道線也沒有。
她把帛卷緊,拿繩子捆了兩道。
那天夜裡,老陶沒睡。
他找了一截削壞的弰坯,拿細鑿在上頭刻自己的名字。刻完一遍,拿刨子刨平,再刻一遍。
小滿半夜醒過來,看見師傅坐在燈底下,木屑落了一膝蓋。
第二天一早,局門口那個門子點人,點到老陶,嘴張著,沒出聲。
他把簿子湊到眼前。
「陶……」
簿上那一行,頭一個字還在,後頭兩個字淡成了兩團灰。
「陶有成。」老陶說。
門子蘸了墨,照著又描了一遍。
到晌午,門子簿上描過的那兩個字,又淡了。
下午,老陶刻第二張弩。
刻完盧二,他往後挪出一巴掌寬,鑿尖落下去,刻出一個陶字。
鑿子停在了那兒。
他盯著那個陶字,盯了很久,鑿尖一動不動。
「有成。」小滿在旁邊小聲說,「師傅,有成。」
老陶這才接著往下刻。刻完,他把鑿子放下,兩隻手在膝蓋上來回搓,搓得手背發紅。
小滿不識字。這三個字他認得,是這幾年看師傅刻,一筆一筆認下的。收工的時候,他撿了一截廢坯,拿師傅的鑿子歪歪扭扭刻上這三個字,揣進了懷裡。
塵淵一下午沒削幾隻弰。他一直盯著頭一張弩上那一道線。
線走在字上的時候粗一些,像筆往下按著寫。走到兩個名字中間那一段光木頭上,細得幾乎看不見,像筆提了起來,只拿筆尖掃過去。
他盯著那一段,一直盯到天色暗下來。
傍晚,線頭往前走了一根頭髮絲,碰上了陶字的頭一筆。
天黑以後,白蘇來給小滿換布,靈汐跟著來了。
白蘇換完布,順手搭了一下老陶的腕子。脈是穩的,可她的手沒有馬上鬆開。
塵淵把她領到那張弩跟前。
白蘇看了一眼盧二上頭那一道線,蹲下去,兩隻手縮回了袖子裡。
「巨鹿那回,轅門外頭那個青衣人。」她壓著嗓子,「這一道,是他們的筆。」
塵淵沒出聲。
「星殿管著一卷一卷的冊,天底下有名有姓的人,都在上頭。人間的簿子上怎麼寫,那邊就怎麼記。兩邊對不上,案曹就下來劃。劃到誰的名字,誰就沒了。先是別人叫不出他,再是他自己想不起來,最後連臉都留不住。」
她拿指甲尖虛點著那一道線,從盧字點到陶字跟前。
「盧二死在丹陽,又進了京城東門。死人進了城,那邊就對不上了。劃盧二,挨著他的名字,一塊兒劃。」
她說完,回頭看了一眼門檻上的老陶。
匠房院子上頭,有一塊天褪了色,淡得發白。
那一塊天從當中裂開一道縫,縫裡放下來一張案。
四條腿的矮案,放得很慢,落在院子當中,四條腿同時著地。
案一著地,院裡幾盞燈的火苗一齊往下一矮,矮成豆大,直直地立著,一絲不晃。牆根底下的影子全轉了個方向,排成一溜,直得像拿墨線彈過。
牆頭上趴著的一隻貓,渾身的毛炸了起來,從牆那邊滑下去,沒了影。
案後跟著下來一個人。一身青,頭上一頂很小的冠。他落了地,先把袍子下擺抻平,才在案後跪坐下去。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卷冊,攤開,兩頭各壓一塊小銅鎮。壓完,又把銅鎮往裡推了推,推到跟冊邊一樣齊。
這一身青,塵淵見過兩回。一回在巨鹿轅門外頭,一回在戲下台邊。那兩回,他腕子上那塊紫印都涼得扎手。
這一回,腕子上什麼動靜也沒有。那枚印子在烏江就死了。
老陶坐在門檻上磨鑿子,一下一下,沒停。小滿蹲在他旁邊,什麼也沒看見。
白蘇一把攥住了自己的左手腕。那兒從前套著一隻銀環,這會兒什麼也沒有。
靈汐往門檻那邊挪了兩步,站到了老陶前頭。
青衣人抬起眼。他不看人,看院子,一處一處看過去,最後落回冊上。
「星殿,秩序神座下案曹。」
塵淵的指頭一下子攥緊了。鴻門外頭那道坡上,那個人跟他說的是:改得動。
他的手指落在冊上一行。
「盧二。武進縣匠籍。建文元年三月初九,死于丹陽。三月十四,入京城東門。四月初五,刻於新弩。」
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停。
「一人兩處。劃。」
他的手指從盧二兩個字上劃了過去。
城裡好幾處地方同時響了一聲,很輕,像指甲刮過木頭。庫里那四十一張弩,局裡那兩張新弩,盧二上頭那一道細線一下子變深了,黑得發亮。老陶懷裡的勘合,門子的簿子,盧二兩個字上,也都多了一道。
「三月十四,京城東門,應盧二者一名。」案曹說,「劃。」
塵淵覺得胸口上被人拿指甲劃了一下,從左往右,很輕。
那一道從他胸口上滑了過去。
「沒進去。」白蘇說。
案曹的手指停了。
他頭一回拿眼睛去看一個人。他看了塵淵一眼,又去看靈汐懷裡那一卷帛。
「另有一名,不在此冊。」
靈汐把帛抱緊了。
「盧二在我這兒也有。」
「那一卷不歸我管。」案曹把眼睛垂回冊上,「你那一卷上的盧二,你留著。」
他的手指往下挪了一行。
「四月初五,新弩一張。弰,盧二。機,陶有成。」
他的指尖落在這一行的開頭。
「一行,劃到底。」
塵淵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離那張案還有三步。第二步落下去,腳還踩在原來那塊地上。他又走了一步,還是那塊地。他一連走了五六步,還是差三步。
從前,對面一抬手的工夫,他能做完三件事。這會兒隔著三步,他一步也挨不過去。
「盧二是我應的。要劃,劃我。」
「你在我冊上,是無名。」案曹說,「無名的,劃不著。」
軍器局門口那本簿子上,門子給他寫的就是這兩個字。這會兒擋在他身前的,偏偏是它。
案曹的指尖按著那一行,從盧二起,往後劃。
「不在冊上的人,說話不作數。」
門檻上,老陶手裡的鑿子停了。
他抬起頭,朝院子當中看。他什麼也看不見,那兒就是一塊空地。
他轉過臉去問小滿。
「我叫什麼來著?」
小滿從懷裡掏出那截廢坯。
三個字還在上頭,歪歪扭扭的。
他盯著看,嘴張著,一個字也念不出來。
案曹的手指,往陶有成那三個字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