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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八章 木紋見序,弩上生痕

  軍器局門口坐著一個門子,捧著簿子點人。

  老陶他們四個都領了腰牌,部里對過勘合以後發的。木頭牌子,一面刻局名,一面刻人名。

  輪到塵淵,他兩手空空。

  「幫我背料的。」老陶說。

  門子瞟了塵淵一眼,在簿上添了一行:幫工一名,無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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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進京城那道門,他是盧二。進這道門,他是無名。

  老陶那張死呈,遞進了局裡的簿房。

  收呈的吏把紙看了兩遍,在簿上盧二那一行底下添了三個字:丹陽故。

  然後他把簿子往後翻了一頁。

  後一頁是派活的。這一班派的是弩,六十張。五個人,一人一道工,盧二那一道是削弰。一張弩兩隻弰,一百二十隻,一隻沒減。

  「人死了。」老陶說。

  「看見了。」吏拿筆桿敲敲前一頁,「死,歸那一頁。」又敲敲眼前這一頁,「活,歸這一頁。派定的,不改。」

  「盧二那一道沒人干,六十張一張也出不來。」

  「那是你的事。」吏把簿子一合,「三個月,六十張。刻名照派的刻。少一張,笞十。」

  老陶出來,在簿房門口蹲了半晌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來,把盧二那一箱刀鑿往塵淵腳邊一擱,塞給他一截桑木坯子。

  「削弰。」

  他拿指頭在坯子兩頭各點了一下。

  「弓的兩個頭,掛弦的地方。削厚了,弓拉不開;削薄了,一拽就崩。崩一隻,這張弓上一個月的筋和膠,全廢。」

  頭三天,塵淵削壞了十一隻坯子。

  小滿在他旁邊刮弓胎,左手還纏著白蘇那條布,刮一下,瞟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這是削蘿蔔。」

  邊上幾個匠人哄地笑了。

  老陶沒轉身,反手一巴掌拍在小滿後腦勺上。

  塵淵坐的那條板凳,每天早上擺正,到傍晚總要偏過去一點,偏向宮城那一邊。

  第四天,塵淵沒下刀。

  他拿著一截坯子,對著門口的光看了一上午。看木紋從哪頭起,往哪邊走,在哪兒擰了一下。

  木紋是樹一年一年長出來的,一年一道,先長的壓在裡頭,後長的包在外頭,一道挨一道,清清楚楚。

  烏江以後,他看江水,看人,看一隻手抬起來,全是糊的,分不出誰先誰後。

  就這一截木頭,不糊。

  他順著紋下刀。

  下午,他削了四隻,一隻沒壞。

  他把四隻並排擺在板凳上。

  老陶走過來,拿起一隻,拇指順著弰背抹了一遍,又把它抵在膝蓋上一扳。弰彎下去,彎得很勻,一鬆手,彈回原樣。

  邊上的笑聲沒了。

  老陶把四隻全收進了自己的筐里。

  「盧二削一隻,一炷香。你削一隻,一個時辰。明天起,一天八隻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小滿把他那條板凳,挪到了塵淵的板凳旁邊。

  「往年一班派三十張,今年派六十。」老陶一邊裝機一邊說,「說是北邊要用。」

  塵淵手裡的刀停住了。

  今年是建文元年。到七月,北邊要起兵。

  他低下頭,接著削。

  四月初五,頭一張弩合攏。

  弓上好了,臂上好了,剩最後一樣。老陶把一副弩機攤在布上,一件一件往銅郭里裝,裝一件,說一件。

  「望山,瞄準的。」

  「牙。弦拽上來,就卡在它這兒。」

  「牛,頂著牙。」

  「懸刀,頂著牛。」

  四件裝進郭里,他把郭扣上,嵌進弩臂的槽,掛上一根試弦。腳蹬著弓,兩隻手攥著弦往上拽,拽到牙上,「咔」一音效卡住了。

  他把弩平放在案上,鬆了手。

  弩在案上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這會兒它憋著一口勁。我剛才拽弦那一下的勁,全壓在牙這一個點上。牙頂著,不動,也不跑。放一個時辰是這口勁,放一夜還是這口勁。」

  他伸出一根指頭,搭在懸刀上。

  「一根指頭。」

  他沒扳。他把指頭收回來,拿布撣乾淨郭上的銅屑。

  「一張弩四十天。扳一下,四十天就出去了。」

  塵淵蹲在案邊,盯著那顆牙。

  銅的,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。一個人蹬弓拽弦的那一身力氣,全靠它頂著。

  淮水渡口那個瘦兵,胳膊都沒端直,弩口就對著他的眉心。

  他的手又按到了胸口上。

  伯邑考那一道,項籍那一道,兩條命擠在一處,擰成一個疙瘩,沉在底下,不動,也不散。

  白蘇說,分量一點沒少。

  跟案上這張弩一個樣。弦上著,勁憋著。

  塵淵按在胸口上的手指頭,一根一根攥緊了。

  沒死。它一直在裡頭憋著。

  缺的,是扳它的那一下。

  那天夜裡,他把自己從頭到腳摸了一遍,也沒摸出懸刀在哪兒。

  弩出庫以前要驗。驗弩的是宮裡派下來的一個內官,四十來歲,臉很白,手指頭比匠人的細一半。他驗弩不先看弓,先看名。

  弩臂上要刻兩個名字:弰是誰削的,機是誰裝的。弩到了陣上出事,一是扳不動,二是弰崩了,往回查,查的就是這兩個人。

  老陶拿一把平口小鑿,在弩臂後頭靠近銅郭的地方,先刻裝機的名:陶有成。

  刻完,他換了一把更細的鑿子,往前挪出一巴掌寬。

  鑿尖落下去,停了一下。

  盧。二。

  兩個名字中間,空著一巴掌寬的光木頭。

  內官拿指甲在字口裡颳了刮。

  「一分深。刻淺了,三年就磨平。」

  他在簿上勾了一筆,叫人把弩抬進了庫。

  老陶坐在門檻上,半天沒動。

  「三十年,一年二十來張,六百張上下。這六百張到過哪兒,誰扳過,扳死過誰,我一樣不知道。」

  他拿袖子擦了擦那把細鑿。

  「我只知道,上頭的名字是我倆的。」

  他把鑿子收進盧二那隻箱子,扣上蓋。

  「今年,他還在弩上。」

  傍晚塵淵出局門,靈汐還在牆根底下。

  她借了一張矮案給匠人代筆,寫家信,寫欠條,一張五文。寫不起的,她也寫。案前排著七八個人。

  那個驗弩的內官從案前過,腳步慢了下來,站在排隊的人後頭,看了一會兒才走。

  白蘇在巷子口給人看手。局裡的匠人,十個里有八個手上帶著口子。

  夜裡,靈汐從城根那堆驗下來的碎磚里挑了一塊整的,抱回屋,墊到箱子底下,刻字的那一面朝下。

  塵淵靠著門框。

  「今天出了一張弩。弩臂上刻著盧二。」

  靈汐按磚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「盧二三月初九死在丹陽,那張死呈是你寫的。三月十四,京城東門,應盧二的也是你。」她把磚按平,「今天,他又上了弩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看他。

  「死了的人,進了城,又上了弩。這種事放在天憲府,是要查的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那個內官把老陶叫進了庫。

  那張弩單擱在庫門口一張案上。

  內官拿指頭點著弩臂。

  盧二那兩個字上,多了一道線。

  極細,像一根頭髮絲嵌進了木頭。沒有刀口,沒有鑿痕,木紋是順的,像是這一道跟著木頭一塊兒長出來的。

  「刻上去的名,叫人劃了。」內官說,「這是欺誑,要查。」

  「我沒划過。」老陶說。

  他的嗓子在抖。

  塵淵站在庫門口,盯著那一道線。

  它從盧字頭上起,穿過二字,穿過那一巴掌寬的光木頭,停在陶字跟前。

  線頭離陶字,只差一根頭髮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