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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七章 死人點卯,活人應聲

  「建立的建。文章的文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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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靈汐低頭去寫。筆尖上蘸的是雨水,落在帛上,一筆一道濕印子。

  建文元年。

  四個字濕漉漉的,顏色比帛深一層。

  「這個年號,」塵淵說,「只有四年。」

  靈汐的筆尖停在帛上。

  「四年以後,就沒這兩個字了。」

  江上來了一陣風。

  帛上那四個字從邊上開始發白,往裡收,收成四塊水漬。又過了一會兒,水漬也幹了。

  帛上什麼也沒剩。

  靈汐盯著那一塊空帛,盯了很久。

  她蹲到箱子跟前,手伸到最底下,摸出半塊墨。石頭上有個小坑,積著一汪雨水,她就著那個坑把墨研開,把帛攤平,重寫。

  這一回她下筆很重,筆尖把帛壓出了印子。

  寫完,她在這一行上頭空出了一指寬。

  從烏江到這兒隔了多少年,她不知道。不知道的,她不寫。

  那天他們沒走遠,在離江二三里的一座空瓜棚里歇下了。

  靈汐從棚外的塌牆上摳下一塊磚,墊在箱子底下,才肯躺下。

  塵淵躺下去的時候,臉朝著江。醒過來,臉朝著西。

  他翻回去,又睡。再醒,還是朝著西。

  第三回他不翻了。他睜著眼躺在黑里,手按在胸口上。胸口裡那一團在往一邊墜,墜得很沉,像有人拿一根繩拴著它,繩頭在西邊。

  棚子那頭,白蘇坐了起來。她摸黑挪過來,把手懸在他胸口上頭,隔著一拳。

  手懸著懸著,自己往西邊偏了過去。

  「往西。」

  天亮的時候,箱子底下那塊磚凹下去一指深。凹得很平,邊上一點碎渣都沒有。坑底是濕的,一股江泥的腥味。

  棚子裡一滴水也沒有。

  白蘇蹲下去,拿指頭量了量。

  「一夜,一指。」

  靈汐把那塊磚撿起來,翻過來看了看。

  「它還在往下沉。」

  她把磚扔回塌牆底下,又摳了一塊新的,揣進了包袱里。

  他們上了往西的官道。靈汐走在前頭半步。

  晌午,路邊一棵老樟樹底下歇著一伙人。四個漢子,兩副擔子,擔子兩頭都是木箱,箱上貼著紙條,紙條上蓋著紅印。

  一個半大孩子坐在路沿上,右手托著左手,托得高高的,臉上全是汗。

  白蘇走到他跟前,蹲了下去。

  一隻大手伸過來,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  「別碰。」攥她的是個鬢角花白的漢子,「這隻手是吃飯的手。」

  白蘇低頭看了看腕子上那隻手,又抬頭看他。

  「再拖兩天,這隻手就沒了。」

  漢子臉上的肉跳了一下。

  他鬆開了。

  白蘇解開孩子手上的布。布一揭,一股臭味衝出來。虎口上一道口子,腫得發亮,邊上的肉翻著白。

  「刮弓胎的刀削的。」漢子蹲在旁邊,「五天了。」

  「燒酒。針。」

  漢子從擔子裡摸出半壺燒酒,一根針。白蘇把針在火上燎過,挑開口子,往外擠膿。孩子嘴裡咬著一截木棍,一聲沒出,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
  擠乾淨了,她把酒澆上去,從自己衣擺上撕下一條布,纏好,在外側打了個結。

  歇到日頭偏西,孩子那隻手消下去一圈,五根指頭能動了。

  另外三個漢子湊過來看。看完,你看我,我看你。

  那漢子站起來,沖白蘇拱了拱手。

  「陶有成。常州府武進縣,弩匠,上京輪班的。這是我徒弟,小滿。」

  老陶這一班原本五個人。他懷裡揣著一張勘合,部里發的,上頭寫著五個名字。進了京城,要一個名字對一個人。

  第五個叫盧二,削弰的。前天夜裡在丹陽城外發起熱來,沒熬到天亮。老陶把他埋在官道邊一棵柳樹底下,把他那一箱刀鑿背上了。

  「勘合上有他,人沒了。」老陶說,「到了部里,這就是一個逃匠。逃匠要行文回縣,拿家裡人去頂。他家就剩一個老娘,七十了。」

  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,紙角都揉毛了。

  「得寫一張呈子,哪天病的,哪天死的,埋在哪兒。城門口有代筆的,一張二十文。我們四個湊一湊,湊得出十一文。」

  塵淵把那張紙接了過去。

  「我來寫。」

  他借了老陶的筆墨,趴在擔子上寫。老陶說一句,他寫一句:哪天起的熱,幾更咽的氣,那棵柳樹在官道北邊還是南邊,離路幾步。

  他的字跟這一路見過的都不一樣,筆畫少,一個一個方方正正。老陶湊過來,盯著看了半天,認出了盧二兩個字。

  「認得出就行。」

  他把呈子折了兩折,揣進最裡頭那層衣裳。

  「盧二跟我同一年進的匠籍,一塊兒上了七回京。他削弰,我裝機,一張弩在我倆手裡過,過了三十年。」

  然後他看了看塵淵散著的頭髮,又看了看三個人腳上那三雙快磨穿的鞋。

  路引的事,他一個字沒問。

  他掀開盧二那隻箱子,從一堆刀鑿底下翻出一張舊網巾,扔給塵淵。

  「他的。罩上。」

  他把箱蓋扣回去,拍了拍。

  「這一箱六十斤。背得動,就跟著走。」

  塵淵把那一箱刀鑿架上左肩,右肩上還是靈汐那隻箱子。兩隻箱子一壓,他腰往下一沉,又直起來了。

  往西又走了兩天。第三天後晌,天邊橫出來一道灰線。

  灰線從北邊的山腳底下扯出來,一直扯到南邊看不見的地方。越走越近,那道線一層一層往上長,長到人要仰著脖子才看得見頂。

  京城的城牆。

  進城的人排在城門外,一直排進瓮城。四面都是牆。

  塵淵卸下兩隻箱子,一隻手撐在牆上喘氣。

  手底下的磚是涼的。磚的側面有字。

  字是燒之前壓進泥里去的,一行豎著:袁州府宜春縣,提調官主簿何敏,司吏徐宗,總甲鄒均,甲首胡以誠,小甲李三,窯匠譚亮,造磚人夫鄒子興。

  他的手往旁邊挪一塊。也有。再挪一塊,也有。

  一塊磚,從管燒磚的官,到和泥的人夫,七個名字。

  靈汐也在看,看完一塊,又去看下一塊。

  「新安那二十萬,一個名字也沒有。」

  她伸出一根指頭,在那一行字上點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兒一塊磚,七個。」

  輪到他們了。

  守門的軍士接過勘合,照著往下念。念一個,應一個。

  念到第五個。

  「盧二。」

  沒人應。

  老陶回過頭,看塵淵。他攥著勘合的那隻手,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盧二。」守門的又念了一遍,眼皮抬了起來,另一隻手往腰上的刀柄上摸。

  塵淵站在兩隻箱子中間,頭上罩著盧二的網巾。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守門的在勘合上點了一下,把紙還給老陶,揮了揮手。

  老陶把勘合揣回懷裡,一句話沒說,挑起擔子往裡走。

  門洞很深,裡頭黑。走到一半,靈汐停下來,背靠著洞壁把帛攤開,借著洞口那一點亮,寫了一行:

  三月十四,京城東門。盧二葬于丹陽柳樹下。應盧二者,塵淵。

  她把帛卷好,接著往前走,還是走在前頭半步。

  出了門洞,是一條很寬的街,筆直往西。

  塵淵走出十幾步,腳底下一個趔趄。

  胸口裡那一團在拽他。這一路它一直往西墜,墜得他夜裡翻身。一進這道門,那根繩一下子繃緊了,拽得他往前一撲,肩上那隻箱子差點甩出去。

  他站穩,抬起頭。

  街的盡頭是一道紅牆。比城牆矮,比這城裡什麼都紅。牆頭上壓著一溜黃瓦,瓦後頭還是瓦,一層一層往裡退,退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
  拽他的那股勁,就是從那道紅牆後頭來的。

  塵淵知道這片黃瓦往後的事:第四年夏天,它底下要起一場火。

  「宮城。」老陶在他後頭說,把擔子換了個肩,「皇上住的地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