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,箱子底下的地沒了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】
一點響動都沒有。靈汐腳邊那一塊土,像是被人從底下一把掏空,箱子直直往下掉。掉了一尺,卡住了,卡在它自己四個角上,四個角底下還是實地。
靈汐醒了。
她伸手去抓箱子上的繩,抓住了。
往下掉的是她。
她整個人跟著箱子往下沉,一眨眼沉到了腰。地面在她腰上合攏,合得跟水面一樣。
她喊了一聲。
塵淵從隔壁衝過來,一隻手攥住她的手腕,一隻手扒住門框。門框咯吱咯吱地響。
「鬆手!鬆開箱子!」
「不松。」
「靈汐——」
「我不松!」
地面沒過了她的胸口。
塵淵把全身的分量往後墜。在魯城營外卸了一個月麻袋,這一墜使出來的勁,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靈汐的肩膀從土裡拔出來一點,就一點。
接著,他腳底下那塊地也沒了。
白蘇從巷子口跑進來,撲上去攥住塵淵的後領,往後拽。
三個人一起往下走。
門框斷了。
眼前一黑。
黑里有風,有水聲,有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,說的什麼,他一句也聽不懂。他攥著靈汐的手腕,攥到手指頭沒了知覺。
中間他睜開過一回眼。天剛亮,逆著光,有個人蹲在他身邊,低著頭,手在他胳膊上一圈一圈地纏。他只看得見一個輪廓。
他想看清那張臉。眼皮先沉了下去。
再醒過來,是凍醒的。
右邊半張臉貼著一塊圓石,冰涼。石頭底下有水在走。
他睜開眼。天是灰的,遠處有山,山不高,一層壓一層往後退。
右肩底下一陣鑽心的疼。
他低頭看。右臂上一道口子,從肩頭斜著下來,快到胳膊肘了。
口子上纏著布。
纏得很勻。三道壓一道,末了在胳膊內側收口,收得平平整整,一個結也沒打。
塵淵盯著那圈布。
白蘇收口打結,結打在外側,一扯就開,布洗乾淨了還能纏下一個人。楚軍那些兵自己纏,纏的是死結,又緊又亂。
這一圈,誰的手法都不像。
他拿左手的指甲在布上颳了一下。
布很細,細得不像這一帶織得出來的。經緯密得看不見縫,摸上去又涼又滑。他兩個紀元里摸過的布,沒有一匹是這個手感。
布上有血,是他的,已經幹了。
「靈汐!」
沒人應。
他撐著坐起來,四下里找。
灘上散著石頭,再往上是一片亂草。草里趴著一個人,是靈汐。她臉朝下,一隻手還攥著那條繩。
繩的另一頭,拴著那隻木箱。
箱子好好的。三道繩,兩層油布,一粒沙沒沾。
白蘇躺在更上頭一點的草里。他看過去的時候,她的眼皮剛動了一下。她睜開眼,先把灘上的人數了一遍,數到三,才撐著坐起來。
她醒得比他還晚。
這圈布,她纏不出來。靈汐這會兒還趴著,更不會是她。
他想起昏著的時候看見的那個輪廓。那一眼太短,他連自己有沒有真睜過眼都說不準。
他坐在石頭上,把自己身上從裡到外摸了一遍。
外頭那層袍子撕了三處,裡頭那層還在。
他把裡頭那一層的衣襟解開。
最裡頭那一面,是空的。
那片鵝黃的布,不在了。
他把整個衣襟翻過來抖了兩下,又低頭在身子底下那幾塊石頭的縫裡找。
縫裡只有沙和草根。
他站起來,回頭看他躺過的那一處。什麼也沒有。
他記得從沼澤里爬出來那回,他特地把它塞進最裡頭,壓好了。他也記得剛才那一路是怎麼下來的,門框斷了,三個人往下走,他不知道撞了多少回。
掉了。
一片布。不要緊,他想。
他把衣襟合上。手指頭在那一塊空了的地方,又按了一下。
他走過去,把靈汐翻過來。靈汐的嘴唇是青的,可她還有氣。他拍了她兩下,她咳了一聲,睜開眼。
睜開眼的頭一句是:「箱子。」
「在。」
她這才把手鬆開。
三個人在灘上坐到日頭出來。
日頭出來,他們才看清這條河。
河面很寬,水是黃的,渾得看不見底。對岸的堤上栽著柳,一排一排,栽得很齊。堤後頭是屋頂,一片連著一片,青瓦白牆。
楚地沒有這樣的屋。
上午,有人下到灘上來。
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,挑著兩隻空桶來打水。他看見石頭上坐著三個人,腳底下一頓,把桶擱在了地上。
那漢子頭上罩著一張很細的黑網,把頭髮整個收在裡頭,勒在額上,網邊上還綴著兩根繩。
他把三個人上下打量了一遍,打量到那幾身袍子,眉毛挑了一下。
「唱戲的吧。班子叫水衝散了?」
沒人接話。他也不等人接,眼睛落到塵淵的腦袋上,不動了。
「頭髮散著,網巾也不罩。讓巡檢撞上,先拿繩子捆了,再問你打哪兒來。」
他又看看三個人一身的泥水,往江的上游看了一眼。
「上游漂下來的吧。前些天,我們高資這邊也撈上來過兩個,死的。你們命大。」
他彎腰舀水,嘴一直沒停。
「往東三十里是鎮江府,往西一百來里是京城。要進京城,先弄一張網巾,再弄一張路引。」
他挑起扁擔,走出兩步,又回過頭來。
「今年查得緊。老皇爺去年夏天走的,新皇上開年改了元,建文元年,哪一關都查。」
他挑著水上了堤。
灘上剩下三個人。
塵淵站著,一動不動。
鎮江府他知道,在這條江的下游。烏江在它上游。
他回過頭去看那一江黃水。這是同一條江。
白蘇坐在石頭上,低著頭掐指頭。掐到一半停住,從頭再掐,掐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「從烏江到這兒,隔了多少年,我算不出來。道斷了的人,算不出年頭。」
靈汐已經把箱子解開了。她跪在石頭上,把那一卷帛攤在膝蓋上,手裡捏著筆。墨壓在箱子最底下,她還沒去翻,筆尖上蘸的是石頭坑裡積的一點雨水。
她抬頭看塵淵,看見他的臉色,筆尖停在了半空。
「建文。」她說,「哪個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