傷兵營在垓下東邊七里,一片緩坡底下。
他們趕到的時候,坡上什麼也沒有了。帳篷拆了,木樁拔了,連灶坑都填平了。
靈汐在坡上來回走了兩趟,從土裡摳出一截布條。布條邊上點著半個墨點。
「她那兒的。」靈汐把布條捏在手裡,「換下來的布,她都要點一筆,記是誰用過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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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頭看那幾個填平的灶坑。
「漢軍來收人,不會替你填灶。人是自己走的。」
坡底下的村子問了三天,才有一個老婆子開了口:正月里坡上的人一塊兒走的,能走的扶著不能走的,往北去了。
北邊,只有魯城還沒降。
往魯城又走了九天。
土道上,田埂上,干河溝里,一股一股的人往北挪。拄棍的,互相攙著的,兩個人抬一扇門板、門板上躺著一個的。
第六天夜裡,他們歇在一座塌了半邊的廟裡。有一個胸口纏布的,半夜開始喘,喘到天快亮,不喘了。早上抬出去的時候,他身上那件袍子已經叫人扒走了。
第九天,他們看見了魯城。
夯土的城牆,牆頭上站滿了人。城外一圈一圈全是漢軍的營,旗插得密密麻麻。營和城牆之間空出二里地,那二里地上,一個人影也沒有。
城外三里有個土崗,崗上蹲著四五十個沒進得去城的人。
其中一個斷了左胳膊的老兵,看見靈汐,一下子站了起來。
「記簿的!你記過我。垓下,十二月,左臂,箭傷。」
靈汐看了他一眼。
「吳中,陳七。」
老兵咧開嘴笑了。笑完,他拿下巴往城牆那邊一指。
「白郎中進去了。城門關上前一天,她領著三十幾個傷的進去的。我腿腳慢,沒趕上。」
塵淵站在崗上,盯著那道城牆。
白蘇在裡頭。
靈汐拿著淮水渡口那片傳,進了漢營。圍城一個月,每天進多少糧,出多少傷,城裡跑出來幾個,都得有人記,營里正缺人手。第二天,她就有了一份活。
塵淵在營外給人卸車。一麻袋粟一百來斤,他扛一趟,要蹲下來緩一口氣。從前他抬一抬手,就能讓一輛車換個方向走。這會兒他一麻袋一麻袋往下卸,碼成垛,碼得整整齊齊。
第六天傍晚,靈汐從營里出來,走到塵淵跟前,先坐了下去。
「明天屠城。」
塵淵肩上那一麻袋滑下來,砸在了他腳邊。
「漢王等不了了。令已經下到各營,明天辰時。」靈汐盯著自己的手,「城裡的人數,冊上記的是三萬四千。今天那一卷,是我抄的。」
三萬四千。
白蘇在那三萬四千裡頭。
天黑以後,兩個人坐在土崗上。底下漢營一片一片點起了火。
塵淵的手按在胸口上,按了一整夜。
那兩道魂沉在底下,一動不動。從前,他背上有尺,誰先動誰後動,他看一眼就知道。這會兒,他手裡只有半升粟。
「我想不出辦法。」
「我也想不出。」靈汐說,「今天寫完那個數,我坐了半個時辰。頭一回覺得,記下來沒用。」
第二天辰時,漢軍沒有攻城。
巳時前後,營門開了。一隊人往城下走,最前頭四個人抬著一隻漆盤,盤上蓋著一塊布。
土崗上的人全站了起來。
那一隊人走到城下二百步,停住。有人上去,把布揭了。
三里地,塵淵什麼也看不清,只看見盤子上一個白點。
他知道那是什麼。
他膝蓋一軟,靈汐一把架住了他。
城頭上的人趴在垛口上往下看,一個出聲的也沒有。
午時,魯城的門開了。
兩扇門一起開,開得很慢。裡頭沒有喊,也沒有哭。一隊一隊的人走出來,把手裡的刀、戟、弓放在地上,一層一層碼起來。
漢軍一刀沒動。
靈汐攥著他胳膊的手,一點一點鬆開了。
「三萬四千,一個沒死。」
塵淵轉過身,背朝著那座城坐了下去。
「他死了,都比我管用。」
白蘇在城西一條巷子裡。
那條巷子原先是個馬廄,圍城的時候改成了放傷兵的地方。三十幾個人擠在裡頭,地上鋪著草。
白蘇跪坐在最裡頭,托著一隻碗,一口一口往一個人嘴裡餵水。碗沿磕掉了一塊,她把缺口轉到了自己這邊。
她餵完最後一口,才轉過身來。
瘦了一圈,眼底下兩塊青。
她看著塵淵,眼睛一眨不眨。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他跟前,一隻手按在了他胸口上。
「你身上少了好幾樣。」
「五樣。」塵淵說,「天上下來一個,白頭髮,冠上掛滿了鈴。他說他就是天道。鈴響一聲,拿走一樣。」
白蘇按在他胸口上的那隻手,五根指頭一根一根收緊,攥住了他的衣裳。過了一會兒,才鬆開。
她轉身走回草鋪那頭,跪坐下去,去解另一個人的布。
「我這兒三十四個。從垓下走到這兒,死了十一個。進城以後,又死了兩個。」她把舊布捲起來,扔進一隻破筐,「剩下的,我留得住。」
筐里的舊布堆冒了尖,每一條的邊上都點著一個墨點。
她的右手往左手腕上摸了一下。摸到的是一截空手腕。她的手在那兒停了停,又去拿新布。
「烏江那一夜,我這條道斷了。往回摸過三回,每一回摸到半道,就空了。人身上的傷,我治得了。道那一頭斷了,我接不上。」
她把新布一圈一圈纏上去,纏得很勻,在外側打了個結。
「橋根上那十二道刻度,早就壓滿了。回不去了。」
二月,漢王在谷城給那個人下葬,照魯公的禮。
挖坑的短工,塵淵去了一個。
土凍著,一鍬下去只撬起巴掌大一塊。挖到第二天下午,他兩隻手心各裂了三道口子,血把鍬柄那一截浸成了黑的。
他從會稽的一塊石頭起,攔車,斷糧,掀帳子,一路攔到烏江的沙上。攔了五年,攔的就是這個坑。
現在這個坑,是他一鍬一鍬挖出來的。
下葬那天,抬來的是一隻小槨。
槨里裝的是一顆頭。江邊那一天,漢軍為搶這個人的屍首自己人砍自己人,五個人各搶走一塊,後來都封了侯。這顆頭從魯城下抬回來,裝進了這隻槨。
槨蓋上刻的是:魯公。西楚霸王那四個字,一個也沒刻。
漢王站在坑南邊,一身素服。等槨落到底,等頭一鍬土蓋上去,他哭了。
哭得不長。他把臉別過去,肩膀抖了幾下,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。旁邊有人遞布,他沒接。哭完,轉身走了。
塵淵拄著鍬,盯著那個背影。
鴻門那一夜他跑了,鴻溝那一紙約他撕了,垓下那一圍是他圍的。這五年,塵淵把這個人翻來覆去罵了多少回,見了面要罵的話,早就攢好了。
這個人哭完,照著禮把人埋了,還給了一個魯公的名分。
塵淵站在坑沿上,一個字也罵不出來。
填土的時候,他跳下了坑。
推到一半,他把鍬插進土裡,蹲下去,一隻手按在坑底那片鬆土上。
「我攔到最後一步了。剩下那一步,你自己走的。」
回魯城的路上下了雨。兩個人躲進一處草棚,棚頂漏,一溜雨正落在塵淵肩上。
塵淵看著棚外的雨。
「坑是我挖的。」
靈汐沒接話。她往他那邊挪了挪,拿自己的肩膀替他接住了那一溜雨。
那天夜裡,巷子裡的人都睡了。白蘇在門口那塊空地上點了一盞小油燈,把他叫過去。
「把衣裳解開。」
塵淵去解衣襟,解到一半才發現,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胸口上,按得五根指頭都僵了。他把手拿開。
白蘇把手懸在他胸口前頭,隔著一拳,沒有碰上去。燈火往一邊歪了歪。
「這兒不空。」
「他全拿走了。」
「拿走了,這兒也不空。」她的手往下挪了挪,「從前這兒有兩道。伯邑考那一道是散的,摸過去一粒一粒,像一把撒開的灰。項籍那一道攥得很緊,像一團濕泥。我隔著三步,都分得出是兩道。」
她的手停住了。
「現在兩道並成了一團,分量一點沒少。我在殿裡三百多年,經手的身子幾千具,沒摸到過這樣的。」
一點沒少,那就是全在。全在,他就該使得出來。
他一絲也使不出來。
白蘇把手收回去,從腳邊的破筐里抽出一條舊布,拉直了,兩隻手各捏住一頭。
「從前那兩道,是這樣。一頭在這兒,一頭在那兒,我都摸得著。」
她把兩隻手往一塊兒一合,兩頭攥進了一隻手裡,使勁一攥。
「現在是這樣。」
她把手攤開。
那條布在她手心裡擰成了一個疙瘩,兩頭纏在一起,分不出哪頭是哪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