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北走了十七天。
頭三天,他一天只走得了十里。到第九天能走三十里了,夜裡一躺下,左半邊後背木得沒了知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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箱子一直在他背上。靈汐提過兩回換她背,他沒鬆手。
吃的是路邊討的。
頭一回討飯,塵淵站在人家門口,嘴張了兩回,一個字也沒出來。是靈汐上前開的口。
第二回,他自己開了口,討到半碗糙米。
他端著那半碗走出十幾步,停下來,低頭看著碗底。
兩個紀元,頭一回要飯。
他把碗遞給靈汐,手在抖。靈汐接過去,一口沒動,又塞回了他手裡。
第十七天,他們走到淮水邊上一處渡口。
渡口設了關。木柵攔住道,柵後頭搭著一間席棚,棚下一張矮案,案後坐著一個吏,面前攤著一卷簡。兩個兵守著柵門,柵外排了二十幾個人。
隊伍挪得很慢。
前頭一個挑蒜的被推了出來。一個兵抬腳把他的擔子踹翻,蒜頭滾了一地。
「沒傳,滾回去!」
挑蒜的趴在地上,一顆一顆往懷裡撿。
塵淵把背上的箱子往上顛了顛。
「咱們也沒傳。」
靈汐沒接話。她踮起腳,盯著棚底下那張矮案看了一會兒。
「那捲簡是新編的。」
塵淵順著她看過去。簡的邊上還起著毛,攤開的那一截只寫了不到半尺。
「這一片的舊冊沒了。」靈汐說,「漢軍打進來,楚人記的冊,要麼燒了,要麼運走了。他手上一個名字也沒有,正從頭記。」
「那咱們繞。」
「淮水上下二十里,就這一處渡口。繞一趟,多走三天。」
「三天就三天。」
「不繞。」靈汐把包袱往肩上一緊,「咱們去上冊。」
塵淵扭過頭看她。
「這五年,咱們沒上過一回官府的冊。進會稽城,借的是項家的名;進了楚軍,名字記在項家自己的簿子上。躲了五年,不躲了。冊上沒名的,誰都能抓。冊上有名的,他要抓,也得照規矩來。」
輪到他們,靈汐先走了兩步,站到柵門前頭。
「傳。」守柵的兵伸出一隻手。
「沒有。我們來上冊。」
那個兵的手按到了刀柄上,扭頭往棚底下看。
案後那個吏抬起眼皮。三十來歲,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各有一塊厚繭,寫字寫出來的那種。他把靈汐從頭打量到腳,把筆往案上一擱。
「楚地跑出來的,十個有九個是逃兵。」他說,「上冊?先說說你們跟那九個差在哪兒。」
靈汐沒答這一句。
她往前走了半步,眼睛落在那捲簡上。
「你第四行漏了個年。」
吏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姓名底下,按例是年、爵、縣、所詣、所為。你第四行寫完姓名,直接寫的縣。」
吏低頭去看,手指頭順著第四行挪過去,挪到頭,又挪回來。
他再抬起頭,臉上那層不耐煩沒了。
「識字,還懂例。」
「我記了五年的簿。軍中的。傷了幾個,死了幾個,抬進去幾個,抬出來幾個,一天記兩回。」
「哪一軍?」
棚里棚外一下子靜了。排在後頭的人伸長脖子往前看。
「楚軍。」
兩個兵的刀一齊拔出來一截。
吏抬手往下一壓,刀又回了鞘。
「你倒敢說。」
「我不說,你查三天也查得出來。」靈汐說,「我記的簿都在他背上那隻箱子裡。你要看,我打開。裡頭全是人名,死人的名。」
吏低頭看著自己那捲簡,兩隻手在案上搓了幾下。
「我這一個關,一天過三四百人。縣裡要名,要年,要縣,要去處。我一天寫不完一半。前天派下來兩個幫手,一個昨天跑了,一個不認字。」
他提筆把第四行補上了。
靈汐站在案邊,拿指頭順著簡往下點。第七行一處,第十一行一處。吏一處一處改過來,改完,一行一行對過去。對完,他沒說話,從案底下抽出一片空簡。
「名。」
「靈汐。」
寫到最後一格「所為」,吏抬起眼。
「尋人。」
吏把這兩個字寫上,又抽出一片空簡,沖塵淵一抬下巴。
塵淵把箱子卸在腳邊,走到案前。
「名。」
「塵淵。」
「哪個塵?」
塵淵剛張嘴,靈汐已經替他答了。
「塵土的塵。深淵的淵。」
吏瞟了一眼塵淵的臉,在「年」那一格里自己寫了:二十許。
「縣。」
塵淵站著沒動。他生在一座這時候還沒有的城裡,他家那條街,眼下連土都還沒堆起來。
「吳。」靈汐又替他答了。
「所為」那一格,吏沒再問。他自己寫了兩個字,寫完把簡轉過來給塵淵看。
隨行。
塵淵盯著那兩個字,耳根慢慢紅了。
靈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,嘴角往下壓了壓,壓住了。
吏把兩片簡編進那一卷,又從案底下摸出兩片木傳,拿刀刻了幾個字,遞出來。
「過淮以北,各關都認。」
靈汐雙手接了。
過柵的時候,先前踹擔子的那個兵伸腳往木箱上踢了一下,想聽聽裡頭裝的什麼。
箱子晃了半下。
塵淵的右手先動了。
這樣的一腳,他這五年攔過不知多少回。腳剛離地,還沒落下去,他伸手往邊上一撥,那一腳就踢空了。
他的手伸了過去。
這一回,抬腳、落腳、箱子晃,一股腦兒全堆到他眼前,他揀不出哪個先來。
手撲了個空,順勢推在那個兵的肩膀上。
推得不重。那個兵往後趔趄了一步。
柵後頭,有人把弩端了起來。
塵淵扭過頭。
一具臂張弩,木身發黑,弦已經掛在牙上。端弩的是個瘦兵,兩條胳膊松松垮垮,弩口離塵淵的眉心不到八尺。
塵淵站著沒動。
這一發什麼時候出去,從哪兒出去,他一樣也看不出來。
他只看得見一個人,站得歪歪扭扭,一點勁都沒使。胳膊是松的,手腕是松的,連喘氣都是慢的。
可那根弦是繃著的。
繃著它的勁,是這個瘦兵早些時候蹲在地上使出來的:腳蹬著弓,兩隻手攥著弦一點一點往牙上拽,拽得臉都憋紅了。那一下的力氣存進了這張弩,一直存到現在。
現在他只要扳一下。
一根手指頭。
塵淵的後背,一下子濕透了。
「放下。」棚底下,那個吏開了口,「這兩個上了冊的。」
瘦兵把弩口垂了下去。
挨了一推的那個兵揉著肩膀,往地上啐了一口,讓開了道。
靈汐拽著塵淵的袖子往外走,走出二十來步才鬆手。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塵淵回過頭。
那個瘦兵已經蹲回地上,腳蹬著弓,兩隻手攥著弦咬著牙往上拽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。
「他剛才一點勁都沒使。」
「那叫弩。」靈汐說,「滿地都是。」
「勁是早先使的,存在裡頭,存多久都行。」塵淵盯著那個瘦兵,「要用的時候,一扳就出去。」
他說完這一句,才發現自己的手,又按回了胸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