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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三章 五鈴之後,一箱未沉

  靈汐拽了他四回。

  頭一回,她兩隻手插到他腋下往上提,沒提動。第二回,她換了口氣再提,還是沒提動。第三回,她把他右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,咬著牙往起站,站到一半膝蓋一軟,兩個人一起砸回了沙里。

  塵淵仰面躺著,笑了一聲。

  笑到一半,嘴角冒出一口血沫。

  靈汐趴在他旁邊喘。喘勻了,她爬起來,把手上的沙在衣襟上蹭掉。

  「再來。」

  第四回,她把他架了起來。

  站是站住了,他一大半的分量掛在她肩上。右邊肋下一吸氣就往裡扎,他只敢吸半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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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先看見的是虞姬。

  她還躺在江邊,躺在那片踩爛的血泥旁邊。紅衣裳上印著好幾個馬蹄印,臉是乾淨的。

  漢軍把項籍搶走了。沒有人要她。

  項籍臨死前,求過他一件事:護著虞姬。

  「埋了她。」靈汐說。

  坑挖在坡上那棵老槐底下。

  靈汐拿刀鞘挖。沙底下是硬土,刀鞘戳下去只撬下來一小塊,她索性跪下來,拿手往外刨。

  塵淵跪在坑邊,兩隻手也插進土裡。剛往外一扒,右肋底下一頂,他整個人往前一栽,額頭差點磕進坑裡。

  靈汐一把把他推回去。

  「坐著。」

  他坐著,看她一捧一捧往外刨土。刨到日頭偏西,坑夠深了。

  抬人的時候,靈汐托肩,他托腳。他託了三步,胳膊一軟,那雙腳落下去,腳後跟磕在了坑沿上。

  他跪下去,把那雙腳捧起來,放平。

  靈汐從堤上撿回來一截漢軍扔下的斷戟杆,拿刀在上頭刻字。刻了一個「虞」,刀尖停住了。

  「她叫什麼,我不知道,就知道一個姓。」

  她把戟杆插在墳頭,搬起一塊石頭,往下砸了三下,砸結實。

  塵淵跪在墳前,盯著那一個字。

  「他讓我護著你。」他的嗓子是啞的

  靈汐在他旁邊站著,一直站到他自己起來。

  江邊那隻木箱還擱在原處。

  三道繩捆著,兩層油布裹著,跟天亮時靈汐把它推下水以前一模一樣。

  靈汐走過去,蹲下,解繩。

  解開頭一道,她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「我是看著它沉下去的。」

  她把後兩道也解開,掀開油布,掀開箱蓋。

  五年的簡,一捆挨一捆碼著。最底下是吳中辦喪那年寫的,邊角發黃;最上頭是垓下寫的,墨還新。

  她把手伸進去,從上往下一直摸到底。

  乾的。一片都沒濕。

  靈汐把手抽出來,攥住了自己的右手腕。

  「我推它下水那一下,水漫過我的手腕。」她拿指頭在腕子上橫著比了一道,「涼到這兒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看他。

  「箱子沒下過水。那我手腕上這一下涼,是哪兒來的?」

  塵淵張了張嘴。

  箱子是他撈回來的。他伸手一抓,這隻箱子就成了沒沉過的。

  可她手腕上那一道涼,還在。

  他答不上來。

  她那把短刀還出著鞘,橫在她膝蓋邊上,刃上乾乾淨淨。

  塵淵盯著那把刀。

  「你捅了他。」

  「兩刀。後心。兩刀都進到了柄。」靈汐把刀拿起來,翻過一面給他看。兩面都是乾淨的,一絲血也沒有,「他連頭都沒回。」

  她把刀往鞘里插。刀尖對了兩回才對進鞘口,插到底,她的手還在抖。

  「我在天憲府那麼多年,審過的人,判過的人,一個一個都記得。沒親手捅過誰。」

  「頭一回就捅了天。」

  塵淵咧開嘴,牙縫裡全是血。

  靈汐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白捅。」

  「下回,」塵淵說,「讓他回頭。」

  他說完這一句,把手按到了自己胸口上。

  胸口裡那兩道魂還在,壓在底下,沉甸甸的。他怎麼使勁,它都不動。

  他把手按緊了。

  能用的,一樣沒剩。

  靈汐把箱蓋扣上,重新捆繩。

  「往哪兒走,你定。」

  塵淵張開嘴,半天沒出聲。

  這五年,往哪邊走、跟著誰、在哪兒停,全是他定。靈汐記,白蘇看,他定。

  這會兒他連自己站不站得起來都定不了。

  他往北邊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找白蘇。」

  「北邊一路都是漢軍。」

  「那也找。她摸一把,就知道我身上還剩什麼。」

  靈汐看了他一會兒,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她兩隻手抓住箱耳往上一抬,抬起來一尺,又放下了。

  「太沉。」

  「我背。」

  「你肋骨斷了三根。」

  「斷三根,還剩二十多根。」

  塵淵撐著箱子,慢慢把自己撐直。眼前黑了一陣,他靠著箱子,等那一陣黑過去。

  靈汐把繩子捆成能上肩的樣子,扶他蹲下,把箱子架到他背上。

  箱子壓上來,他兩條腿往下一沉,膝蓋離沙只剩一指。他咬著牙,硬是站直了。

  往北走,頭一道就是那道坡。

  坡不高,二十來步。沙土松,一腳踩下去,往回滑半腳。塵淵背著箱子往上爬,爬到一半,腳底下一滑,一隻膝蓋砸在了坡上。

  箱子在他背上一歪。他兩隻手插進土裡,硬把它穩住了。

  靈汐跟在他後頭,沒伸手。

  「你跟他說,你要上去。先把這道坡上了。」

  塵淵跪在坡上,喘了幾口,笑出了聲。一笑又扯著肋骨,疼得他直抽氣。

  他十根指頭摳進土裡,手腳並用,往上爬。

  爬到坡頂,老槐底下,他晃了兩晃。

  靈汐伸手來扶他。

  就是這一扶。

  從前她一抬手,他先看見她肩膀一動,再看見胳膊肘起來,最後才是手落下來。三下一下一下地來,每兩下當中,他都來得及往旁邊挪一步。

  這會兒三下一齊撞進他眼裡。肩膀在動,肘在起,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胳膊,全疊在一塊兒,分不出哪一下在前。

  老槐的枝上蹲著一隻老鴰,撲棱一下飛了起來。

  他看見它蹲在枝上,看見它張開翅膀,看見它離了枝。三隻老鴰擠在同一截枝子上,疊成黑乎乎的一大團。

  塵淵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他沒瞎,看見的全擠成了一團,可一樣也沒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