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手按下來的時候,塵淵往旁邊錯了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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錯得很準。他這五年沒有一回錯得這麼准。
那隻手也落在了他錯過去的地方,像是一早就等在那兒。
掌心貼上了他的天靈蓋。
貼上去的那一下,那團邪火在他們兩個當中被壓扁了,扁成一張紙那麼薄。
塵淵兩條腿往沙里一插,一直插到膝蓋,人沒倒。
血湮頭上那頂冠,響了一聲。
第一聲。
鈴聲不大,江對岸的山頭上,一整片林子裡的鳥同時炸了起來。
塵淵背上那團黑,被那隻手從他身子裡往外拔。
拔得很慢。黑從他兩塊肩胛骨當中往外抽,抽成一條,抽成一根繩,另一頭還死死扎在他身上。那張口張到最大,衝著天上叫,叫不出聲。
叫出聲的是塵淵。那根繩每往外抽一截,他的脊梁骨就跟著往外扯一截。
血湮沒有看它,手往下一壓。
繩斷了。
斷下來的那一截黑往下掉,掉進沙里,順著沙往塵淵腳邊淌,淌到他左腕底下,一縷一縷鑽回了那枚紫黑的印里。
印子跳了最後一下,涼了。
這枚印子跟了他兩個紀元,從來沒停過。
現在它停了。
江灘上那些沒有臉的秦卒,往下沉了。從他腳邊沉起,一排接一排,往南沉,沉過坡,沉過老槐,一直沉到天邊。沙面合攏,平平整整,一個腳印也沒留下。
第二聲。
塵淵往江面上看了一眼。
他從前看江水,看得見哪一股從上游哪一段推過來、推到這兒要多久、哪一股先到、哪一股後到,一清二楚。
這會兒他只看見一江黃水在流。
別的什麼也看不見了。
他猛地轉過頭去看靈汐。靈汐拄著刀鞘站在十幾步外,兩隻手攥著刀柄。他看著她,看不出她下一步要往哪邊動。
「我看不見了。」
第三聲。
這一下按在他後心。
他往前撲了一步,伸手去抓江上剛起的那一陣風。
抓了個空。風從他指頭縫裡過去了。它就是風。
第四聲。
他背上那把骨尺跟著悶響了一聲。那一聲順著江面滾出去很遠,像有人在遠處折斷了一根很粗的骨頭。
他把尺解下來,掀開裹布。
從尖到柄那一道裂紋,裂到了底。尺柄和尺身交接那一處嵌著的星魄,剛才還燙手,這會兒一點光也沒有了,灰撲撲的,像一塊河裡撈上來的卵石。
他握著尺柄,等它震。
它不震,也不轉。它就是一根骨頭做的尺子,冰涼,有分量,什麼也不是。
他把它抱在懷裡,抱得很緊。
第五聲。
這一下按在他胸口正中。
他胸口裡亮了兩下,一下是散的,一下是攏的。亮完就暗了,暗著往下沉。
胸口裡那兩道魂,沉了下去。
伯邑考那一道,進來的時候是在朝歌那一席上,他咽下去的時候它動了一下。項籍那一道,進來的時候是在這片沙上,一股很重的、往下沉的勁。
現在它們不動了。還在,沉到了很深的地方,夠不著。
他把手按在胸口上,按得很用力。
「別按了。」血湮說,「按不出來。」
塵淵從牙縫裡擠出一句。
「你怎麼不殺我?」
「殺你,是多出來的一道手續。」
血湮往前走了一步,抬起了手。
這一回冠沒有響。
塵淵看著那隻手。
他看不出這一掌從哪兒起、什麼時候落、落在哪兒。他只看得見一隻手在眼前變大。
一巴掌要打到臉上了,才知道要挨打。
那一掌落了下來。
疼。沒有什麼再替他擋著了。
他整個人飛出去,落在沙上,滾了兩圈,臉朝下。右邊三根肋骨斷在裡頭,這一回,他抹不掉了。
沙進了嘴裡。
他撐了一下,撐不起來。又撐了一下,右邊胳膊肘一軟,臉又貼回了沙上。
他這兩個紀元,頭一回從地上爬不起來。
靈汐動了。
她那把短刀,連鞘拄了這麼久,一直沒出過鞘。這會兒出了。
她沒有喊。她繞到血湮背後,兩隻手攥住刀柄,整個人往前一送。
刀從他後心進去,進到了柄。
血湮沒有回頭。他連肩膀都沒有動一下。
靈汐把刀拔出來。刃上乾乾淨淨,什麼也沒帶出來。
她又扎了一刀。
還是到柄。拔出來,還是乾淨的。
堤上有人看見了。看見一個女子,拿一把短刀,捅了天兩回。
血湮走到塵淵跟前,低下頭。
「你拆了一路。拆東西的人,總有一天要拆到自己這一層。今天,我替你拆了。」
他直起身。
「記著今天。」
他轉過身往江邊走。走出三步,把腳收住了。
「你剛才問我記不記。」
塵淵臉埋在沙里,一個字也答不出來。
「記了。」
他接著往前走,走到水邊才停。整條江往東流,一絲不亂。
「下一回再讓我下來,我就不留這具身子了。」
塵淵的臉從沙里抬起來一點,沙從他嘴裡往下掉。
「不用你下來。」
他喘了一口氣。
「我上去。」
血湮沒有答。他抬腳往江面上踏出去,天上那道裂口把他收了回去。
裂口合上之前,他在裡頭停了半步。
很遠的地方,有一雙眼睛睜開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
他沒有回頭。
裂口合上。
堤上那一隊漢軍,這會兒才敢從泥里爬起來。他們先看天,看了半天,天上什麼也沒有。然後他們看見江邊那個人臉朝下趴著,一動不動。守了三天,他們等的就是這個。
塵淵聽見馬蹄從堤上下來,聽見他們下馬,聽見腳步從他頭邊上過去。
靈汐一直蹲在他身邊。這會兒她站起來,跨到他身前,刀橫在胸口。
漢軍繞開了她。他們要的不在這兒。
有一個繞得不夠遠,一腳踩在他攤在沙上的右手上。踩實了,才抬起來。那人低頭看了一眼,是一隻手,接著往前跑。
塵淵聽見他們在項籍躺著的那一處停下來。
接著是刀出鞘的聲音。有人罵,有人喊:「頭是我的!」有人摔在沙上,又爬起來撲過去。
刀剁下去,剁在骨頭上,一聲,又一聲。
他往那邊爬。離那一處不到二十步。手指頭摳進沙里,胳膊一使勁,右肋底下那三根斷骨一齊往裡扎,眼前一黑。等他再看得見,人還在原地。
他又爬了一回,又爬了一回。臉剛離開沙面,又落了回去。
他就那麼趴著,聽完了。
馬蹄聲遠了。
五聲鈴,響一聲,拿一樣。背上那團黑,看得出哪股水先到的那雙眼,抓得住風的那隻手,那把尺,胸口那兩道魂。
一境·感時,第二境·知序,他一層一層爬上去的,這會兒全拆回去了。
他落回了凡人境。
剩下的是一副會疼、會餓、挨一刀就會死的身子。在江南市開車攢生活費的那幾年,他就是這麼一副身子。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缺什麼。現在知道了,缺的東西就在胸口裡,隔著一層皮,手按上去,夠不著。
項籍躺過的那一片沙,空了,只剩一片踩爛的血泥。
虞姬還躺在那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