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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一章 前人亦問話

  塵淵沒有答那一句。

  他抬手,衝著血湮的胸口一指。

  他背上那團黑跟著撲了出去,那張口張得比剛才大了一倍,衝著血湮整個人咬下去。

  那張口合上了。

  合上的地方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血湮就站在那兒,一根頭髮都沒少。那張口在他身前開開合合,一口一口咬下去,像一條狗衝著水裡的月亮下嘴,怎麼也咬不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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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塵淵愣了半息。

  就這半息,那隻手到了。

  這一掌把他從江邊掀上了坡。他在半空里翻了三翻,落地以後又犁著地滾出去十幾丈,一頭撞在坡頂那棵老槐上。老槐合抱粗,從根上斷了,樹冠轟的一聲砸下來,把他整個人壓在底下。

  堤上跪著的漢軍看見那棵樹倒下來,有人喉嚨里擠出半聲,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樹底下,塵淵咳出一大口血。右邊肋骨斷了三根,斷茬頂著皮。

  他在胸口上又抹了一把。

  斷的肋骨一根一根頂回原處。地上那道被他犁出來的溝,從坡頂往下一截一截合攏。那棵老槐從地上立了起來,樹冠翻回半空,一樹葉子簌簌地飛回枝頭,立得跟從沒倒過一樣。

  他從樹底下走了出來。

  血湮站在江邊,沒有動。

  「這一手,你用了兩回了。」

  「有用就行。」

  塵淵沖了下去。

  這一回他不等挨了再抹。他衝著對面抹——那隻手要抬,他抬手一抹,那隻手就抬不起來;那隻腳要落,他再一抹,那隻腳踩了個空,陷進沙里;黑先撲上去,一口咬住那人肩上的獸面甲,他一尺跟著搗進肩甲和領口當中那道縫,縫炸開,碎銀濺了一地;血湮往後一晃,他沒有停,黑也沒有停,一下,又一下;第三掌拍在他背上,他抹掉,第四掌拍在他腰上,他又抹掉,沙地上他吐出去的血一次一次飛回他嘴裡;他每抹一回,腳底下就換一層地——沙沒了,是朝歌那條街的青磚,兩邊跪了一街的人;青磚沒了,是冥道的石板,縫裡滲著黑水;石板沒了,腳底下是新翻的鬆土,一壟壓著一壟,兩邊的坡往上斜;他踩著這幾樣一路打過去,那一身紅袍踩著這幾樣一路往後退,冠上的鈴晃個不停,一聲也不響——三步,五步,七步——

  退到第七步,江水漫過了那人的腳面。

  血湮低頭,看了一眼沒過腳面的江水。

  看完,他沒有再退。

  堤上,一個漢軍從泥里撐起了半個身子,撐到一半忘了往上撐,就那麼撅著,看著江邊那個人,把一個從天上下來的,一路打進了江里。

  「塵淵——你腳底下!」

  他低下頭。腳邊的沙拱起來一塊。

  一隻手從沙里伸出來,五根指頭張著。接著是胳膊,是肩,是頭。一個人從沙里往上長,長到膝蓋,長到腰,站直了。

  短甲,秦軍的式樣。

  沒有臉。臉那一塊是平的,像一張紙被人從中間揭掉了一層。

  第二個在他左邊長出來。第三個在右邊。

  然後是一排。

  然後一排接一排,從他腳邊往南鋪,鋪過沙灘,鋪上土坡,鋪過那棵剛立回去的老槐,鋪到天邊看不見的地方。

  沙在響。幾萬個人一齊把腿從沙里拔出來,沙沙地響成一片。

  全都沒有臉。

  全都朝著他。

  塵淵認得這個隊形。新安城南那道谷,一壟一壟的新土,就是這麼排的。

  堤上的漢軍這一回沒有出聲。有人扔了戟,手腳並用,往堤後頭爬。

  靈汐站在十幾步外,半截身子陷在那一片人當中。她前後左右全是沒有臉的人,挨著她站,誰也沒有碰她。她一隻手按在刀上,刀還在鞘里。

  「你抹掉一層,底下就補一層。」血湮說。

  最前頭那一個抬起手,往自己臉上摸。

  摸到一半,那隻手停在半空——那兒什麼也沒有。他轉了半圈,往南走了兩步,又停住。他不知道往哪兒去。

  塵淵的手在抖。

  他這五年記過多少東西:項梁死在雨里那一夜,四十七行新墳,靈汐那片簡上「二十餘萬」底下一個名字也沒有。

  那幾個字這會兒全站起來了,一個挨一個,站到天邊。

  「我送你們回去。」

  他衝著那一片人,抬手一抹。

  最前頭那一排沉回了沙里。第二排往前挪了一格,補上空出來的位置。沉下去的那一排,從更南邊的沙里又長了出來。

  他又抹了一回。

  沉下去一排,又長出來一排。

  這一回長出來的那一排,離他只有三步。

  打頭的那個也抬起了手。他沒有往自己臉上摸。

  他往塵淵臉上摸。

  那幾根手指涼得像剛從土裡刨出來。它們貼在塵淵的眉骨上,順著往下描,描他的眉,描他的鼻樑,描他的嘴。他在挑一張能用的臉。

  塵淵沒有躲。他站在那兒,讓那隻手描完了。

  「你這一路學的是拆。」血湮說,「拆一層,挪一步,抹一截。拆下來的那一塊,總得有地方去。」

  他的下巴往那一片沒有臉的人抬了抬。

  「你抹掉一回挨打,這兒就空出一個坑。坑得有東西填,就近填。你這五年看著他們埋進土裡——你身上帶著他們。」

  血湮往前走了。

  這一回他是真的在走:腳落在沙上,沙陷下去,留下一個一個的腳印。那一片沒有臉的人給他讓開一條道,誰也沒有轉頭看他。

  他在塵淵跟前五步停住。

  「你剛才對著江罵的那些,」他說,「你說得對。」

  塵淵抬起頭。

  「我也是這麼看的。」

  他說得很隨便,像在說天氣。

  「我也問過同樣的問題。」

  江上的風停了。

  「所以呢?」

  就這三個字。

  塵淵張著嘴。

  他這幾年靠的就是問,把對面問到啞口無言,他就贏了。可眼前這個人,他罵的,人家全認;他問的,人家早就問過。認完了,照樣站在這兒動手。

  這一回,他沒話可問了。

  他背上那團黑,頭一回往回縮了一縮。那張一直張著的口,慢慢合上了。

  身後幾萬個沒有臉的人,一齊往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沙響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沒說錯。」血湮把手抬了起來,「可你要掀的這張桌子,底下壓著的人,比桌上坐著的多。」

  他把手往下一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