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個字落下來,整條江往下一沉。
江面平平地矮下去一尺,浪頭全被壓平了。水貼著兩岸往下退,岸上的泥露出一圈濕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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堤上守了三天、等著搶屍首的那一隊漢軍,馬先跪。馬腿一軟,前蹄往下一折,把背上的人甩進了泥里。人跟著跪,沒有誰喊一聲跪,膝蓋自己就砸了下去。幾十桿長戟倒在堤上,橫七豎八。
有人哆嗦著念出一個字:「天……」
後頭那個字,誰也沒敢念出來。
一隻水鳥從江心飛過,飛到他腳底下那一片天,翅膀一收,直直落進水裡,再沒浮上來。
靈汐的袖子裡在發燙。
她把那塊銅牌摸出來。牌面上那隻獨角獸,這五年一直仰著頭,犄角沖天。
這會兒它的頭在往下低。
犄角一點一點彎下去,彎到衝著地,衝著半空那個人。
她十四歲在天憲府領這塊牌子,一屋子人跪著,跟著念過一句:天庭之律,行於天道之下。
她的膝蓋往下一沉。
她把腰上那把短刀連鞘拔下來,鞘尖往沙里一插,兩隻手攥住刀柄,把自己拄在了那兒。
膝蓋彎到一半,停住了。
她沒跪。
塵淵一直跪在沙上。
他背上那團黑影沒有跪。它從他肩胛骨中間往外拱,拱過頭頂,拱到半空,越拱越大,大到把半片江灘罩在底下。它沒有臉,只有一張口,張著,衝著天上那個人。
「天道。」塵淵咬著牙說。
「那伯邑考是你寫的?」
黑影往上躥了一截。
「項籍是你寫的?」
又躥一截。
「新安那二十萬,是你墊在底下的?」
那張口張到了最大。
血湮低頭看著他,像看江灘上一塊石頭。
「你把他們看得太重了,也把你自己看得太重了。」
靈汐拄著刀,開了口。
「新安那二十萬。」她的牙在打顫,一個字一個字咬住,「名字呢?」
血湮的眼睛往她那邊偏了一下。
「我那邊記了個數。」
「名字不記。」
靈汐把銅牌塞回袖子裡,塞得很用力。
「那我記。」
塵淵的指頭摳進了沙里。
「時空神殿裡那四座,我見過。」
他在那座殿的殿心站過。那四座壓下來的時候,他連膝蓋都撐不住,連喘一口氣都要等人許。
「四座那四個,」血湮說,「見我要起身。」
很遠的地方,傳下來一聲悶響。
像有四個人,同時從座上站了起來。
塵淵的喉嚨滾了一下。
「那你算老幾?」
血湮頭一回動了一下。他把眼睛垂下去,看了看自己那隻空著的左手。
「我這樣的,還有三個。」
裂口裡有三處地方暗了一下。
很短。像三隻眼睛,在那頭眨了一眨。
江灘上一點聲音也沒有。堤上跪著的漢軍,有人把臉整個埋進了泥里。
「今天下來的是我。」血湮把袖子抖平,「最閒的那一個。」
他把眼睛從塵淵身上挪開,去看江面。
「你今天做的這些,我回去不記。不值一筆。」
塵淵笑了一聲。
「最閒的那一個。那正好。」
他撐著沙,往起站。
那股壓在江灘上的勁,有一半落在他一個人身上。膝蓋剛離了地,又被按回沙里,沙陷下去,沒過了小腿。他的脊梁骨一節一節地響,鼻子裡淌下兩道血。
他又往起站。
骨頭響了一路。
他站直了。
半空那團黑往下一落,落在他身上,從肩膀一直裹到十根指頭尖,裹成了一身黑甲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走到離這個人三尺。
「我不要你怕我。」
「我要你記著。」
他一拳打了出去。
這一拳沒有招。不借力,不找落點。他只要打在這個人身上。
血湮沒有閃。兩隻手垂著,連眼皮都沒往下壓。
黑先到,糊在他胸前的袍子上,吃不進去,往下滑。
然後是拳頭。
袍子往裡一凹,開了。
一道口子從鎖骨底下斜劈下來,有巴掌長。口子裡沒有肉,沒有血,翻出來一線白光。
他頭上那頂冠,十幾支尖上垂下來的鈴,一齊響了。
從他走出裂口到這會兒,鈴頭一回出聲。
鈴聲一過,整條江停了。
浪頭懸在半空,不落。一滴濺起來的水停在塵淵眼前,亮著。堤上一匹剛掙起半個身子的馬,定在那兒,兩隻前蹄離了地。
一息之後,江水接著往東走。
堤上有人叫了一聲,叫到一半,自己拿手捂住了嘴。
塵淵抬起頭,看著那頂還在晃的冠。
「這一筆呢?」
血湮沒有答。
他低頭看著胸口那道口子。口子邊上還掛著幾縷黑,他兩根指頭一彈,彈掉了。
然後他把臉湊過去,湊得很近,鼻尖快碰上裡頭那一線白光。他吸了一口氣,吸得很慢,很長。他那張臉上,頭一回有了一點變化。
「哦?」
他直起身。
「故人的氣息。」
他抬手在口子上一抹。袍面合上了,連一條褶也沒留下。
塵淵等著他問:一個快跪下的人,憑什麼打得開這一身袍子。
對面一個字也沒有問。
塵淵的後背一下子全濕了。這個人認得他拳頭裡的東西,認出來了,連問都懶得問一句。
「你剛才把一隻沉下去的箱子,弄成了沒沉過。」血湮說,「這種事從前有人幹過。幹完,那一整片地方得從頭再來一遍。從頭來的那一回,死的人比新安多。」
他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挽了挽。
「你把這兒弄髒了。我來擦乾淨。」
他抬手,往下一按。
那隻手還在半空,江灘上方圓一里,整個往下一沉。沙往下陷,石頭上爬滿細紋,草一片一片趴倒,堤上跪著的漢軍被壓得臉貼進泥里。靈汐拄著的刀鞘往沙里吃進去半尺,她兩隻手攥著刀柄,膝蓋往下一彎,又頂了回來。
塵淵身上那層黑猛地張開那張口,衝著那隻手撲了上去。
那一掌落到一半,撞上那張口,停住了,像砸在一堵看不見的牆上。
掌風從兩邊散開,只吹平了一片草。
江灘上沉下去的沙,一下子彈了回來。
血湮把手收回去,翻過來,看了看手心。
塵淵沒等他看完。
他衝進去,一肘從下往上頂在那人肋上,袍子又開了一處。回身一拳砸在他左肩的獸面甲上,獸臉凹進去一塊。
第三下。第四下。黑裹著他的胳膊,每一下都搶在他的拳頭前頭,打到哪兒,哪兒就翻出一道白。
血湮動了。
他側身,抬臂,一隻寬袖橫過來,擋住了第五拳。
袖子裡那條胳膊硬得像一根鐵柱,震得塵淵半邊膀子都麻了。
塵淵喘著粗氣,咧開嘴笑了。
「你擋了。」
血湮沒有答。第二掌拍了過來。
這一掌來得太快,塵淵來不及看,黑也來不及咬。
他整個人倒飛出去,砸進江邊的亂石堆,三塊一人高的石頭從當中炸開。裹在他身上那層黑被撕開一道大口子,一半掛在石頭尖上,一半還連著他的背。血從他嘴裡噴出來,濺了一片沙。
堤上的漢軍頭一回有人敢把臉從泥里抬起來。
那個人不動了。
過了三息,他動了。
他撐了兩回,撐起來了。
然後他抬起手,在自己胸口上一抹。
沙上那一片血,一滴一滴從沙里浮起來,倒著飛,飛回他嘴裡。炸開的三塊石頭從地上跳起來,在半空里撞在一處,攏回原樣,落回原處,一道縫也沒有。他胸口塌下去的那一塊,慢慢鼓了回來。掛在石頭尖上那半截黑,嗖地縮回他背上,裂口合攏了。
他站在亂石堆上,衣裳是好的,人是好的。
他抬手在自己胸口上拍了兩下,拍出兩聲悶響。
「你那一掌打過了。」
「可它沒打在我身上。」
江上起了風。
天上那道裂口又往兩邊撕開一截,裂口的邊上燒著一圈火,跟他掌心那一團一個顏色。
血湮頭一回把兩隻手都從身側抬了起來。
左手一翻,那團邪火從袖口裡竄回掌心,竄起一尺高,把他半張臉照成了褐色。
「鬧夠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