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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章 天道有四,今來其一

  五個字落下來,整條江往下一沉。

  江面平平地矮下去一尺,浪頭全被壓平了。水貼著兩岸往下退,岸上的泥露出一圈濕印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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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堤上守了三天、等著搶屍首的那一隊漢軍,馬先跪。馬腿一軟,前蹄往下一折,把背上的人甩進了泥里。人跟著跪,沒有誰喊一聲跪,膝蓋自己就砸了下去。幾十桿長戟倒在堤上,橫七豎八。

  有人哆嗦著念出一個字:「天……」

  後頭那個字,誰也沒敢念出來。

  一隻水鳥從江心飛過,飛到他腳底下那一片天,翅膀一收,直直落進水裡,再沒浮上來。

  靈汐的袖子裡在發燙。

  她把那塊銅牌摸出來。牌面上那隻獨角獸,這五年一直仰著頭,犄角沖天。

  這會兒它的頭在往下低。

  犄角一點一點彎下去,彎到衝著地,衝著半空那個人。

  她十四歲在天憲府領這塊牌子,一屋子人跪著,跟著念過一句:天庭之律,行於天道之下。

  她的膝蓋往下一沉。

  她把腰上那把短刀連鞘拔下來,鞘尖往沙里一插,兩隻手攥住刀柄,把自己拄在了那兒。

  膝蓋彎到一半,停住了。

  她沒跪。

  塵淵一直跪在沙上。

  他背上那團黑影沒有跪。它從他肩胛骨中間往外拱,拱過頭頂,拱到半空,越拱越大,大到把半片江灘罩在底下。它沒有臉,只有一張口,張著,衝著天上那個人。

  「天道。」塵淵咬著牙說。

  「那伯邑考是你寫的?」

  黑影往上躥了一截。

  「項籍是你寫的?」

  又躥一截。

  「新安那二十萬,是你墊在底下的?」

  那張口張到了最大。

  血湮低頭看著他,像看江灘上一塊石頭。

  「你把他們看得太重了,也把你自己看得太重了。」

  靈汐拄著刀,開了口。

  「新安那二十萬。」她的牙在打顫,一個字一個字咬住,「名字呢?」

  血湮的眼睛往她那邊偏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那邊記了個數。」

  「名字不記。」

  靈汐把銅牌塞回袖子裡,塞得很用力。

  「那我記。」

  塵淵的指頭摳進了沙里。

  「時空神殿裡那四座,我見過。」

  他在那座殿的殿心站過。那四座壓下來的時候,他連膝蓋都撐不住,連喘一口氣都要等人許。

  「四座那四個,」血湮說,「見我要起身。」

  很遠的地方,傳下來一聲悶響。

  像有四個人,同時從座上站了起來。

  塵淵的喉嚨滾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你算老幾?」

  血湮頭一回動了一下。他把眼睛垂下去,看了看自己那隻空著的左手。

  「我這樣的,還有三個。」

  裂口裡有三處地方暗了一下。

  很短。像三隻眼睛,在那頭眨了一眨。

  江灘上一點聲音也沒有。堤上跪著的漢軍,有人把臉整個埋進了泥里。

  「今天下來的是我。」血湮把袖子抖平,「最閒的那一個。」

  他把眼睛從塵淵身上挪開,去看江面。

  「你今天做的這些,我回去不記。不值一筆。」

  塵淵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最閒的那一個。那正好。」

  他撐著沙,往起站。

  那股壓在江灘上的勁,有一半落在他一個人身上。膝蓋剛離了地,又被按回沙里,沙陷下去,沒過了小腿。他的脊梁骨一節一節地響,鼻子裡淌下兩道血。

  他又往起站。

  骨頭響了一路。

  他站直了。

  半空那團黑往下一落,落在他身上,從肩膀一直裹到十根指頭尖,裹成了一身黑甲。

  他往前走了兩步,走到離這個人三尺。

  「我不要你怕我。」

  「我要你記著。」

  他一拳打了出去。

  這一拳沒有招。不借力,不找落點。他只要打在這個人身上。

  血湮沒有閃。兩隻手垂著,連眼皮都沒往下壓。

  黑先到,糊在他胸前的袍子上,吃不進去,往下滑。

  然後是拳頭。

  袍子往裡一凹,開了。

  一道口子從鎖骨底下斜劈下來,有巴掌長。口子裡沒有肉,沒有血,翻出來一線白光。

  他頭上那頂冠,十幾支尖上垂下來的鈴,一齊響了。

  從他走出裂口到這會兒,鈴頭一回出聲。

  鈴聲一過,整條江停了。

  浪頭懸在半空,不落。一滴濺起來的水停在塵淵眼前,亮著。堤上一匹剛掙起半個身子的馬,定在那兒,兩隻前蹄離了地。

  一息之後,江水接著往東走。

  堤上有人叫了一聲,叫到一半,自己拿手捂住了嘴。

  塵淵抬起頭,看著那頂還在晃的冠。

  「這一筆呢?」

  血湮沒有答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胸口那道口子。口子邊上還掛著幾縷黑,他兩根指頭一彈,彈掉了。

  然後他把臉湊過去,湊得很近,鼻尖快碰上裡頭那一線白光。他吸了一口氣,吸得很慢,很長。他那張臉上,頭一回有了一點變化。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他直起身。

  「故人的氣息。」

  他抬手在口子上一抹。袍面合上了,連一條褶也沒留下。

  塵淵等著他問:一個快跪下的人,憑什麼打得開這一身袍子。

  對面一個字也沒有問。

  塵淵的後背一下子全濕了。這個人認得他拳頭裡的東西,認出來了,連問都懶得問一句。

  「你剛才把一隻沉下去的箱子,弄成了沒沉過。」血湮說,「這種事從前有人幹過。幹完,那一整片地方得從頭再來一遍。從頭來的那一回,死的人比新安多。」

  他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挽了挽。

  「你把這兒弄髒了。我來擦乾淨。」

  他抬手,往下一按。

  那隻手還在半空,江灘上方圓一里,整個往下一沉。沙往下陷,石頭上爬滿細紋,草一片一片趴倒,堤上跪著的漢軍被壓得臉貼進泥里。靈汐拄著的刀鞘往沙里吃進去半尺,她兩隻手攥著刀柄,膝蓋往下一彎,又頂了回來。

  塵淵身上那層黑猛地張開那張口,衝著那隻手撲了上去。

  那一掌落到一半,撞上那張口,停住了,像砸在一堵看不見的牆上。

  掌風從兩邊散開,只吹平了一片草。

  江灘上沉下去的沙,一下子彈了回來。

  血湮把手收回去,翻過來,看了看手心。

  塵淵沒等他看完。

  他衝進去,一肘從下往上頂在那人肋上,袍子又開了一處。回身一拳砸在他左肩的獸面甲上,獸臉凹進去一塊。

  第三下。第四下。黑裹著他的胳膊,每一下都搶在他的拳頭前頭,打到哪兒,哪兒就翻出一道白。

  血湮動了。

  他側身,抬臂,一隻寬袖橫過來,擋住了第五拳。

  袖子裡那條胳膊硬得像一根鐵柱,震得塵淵半邊膀子都麻了。

  塵淵喘著粗氣,咧開嘴笑了。

  「你擋了。」

  血湮沒有答。第二掌拍了過來。

  這一掌來得太快,塵淵來不及看,黑也來不及咬。

  他整個人倒飛出去,砸進江邊的亂石堆,三塊一人高的石頭從當中炸開。裹在他身上那層黑被撕開一道大口子,一半掛在石頭尖上,一半還連著他的背。血從他嘴裡噴出來,濺了一片沙。

  堤上的漢軍頭一回有人敢把臉從泥里抬起來。

  那個人不動了。

  過了三息,他動了。

  他撐了兩回,撐起來了。

  然後他抬起手,在自己胸口上一抹。

  沙上那一片血,一滴一滴從沙里浮起來,倒著飛,飛回他嘴裡。炸開的三塊石頭從地上跳起來,在半空里撞在一處,攏回原樣,落回原處,一道縫也沒有。他胸口塌下去的那一塊,慢慢鼓了回來。掛在石頭尖上那半截黑,嗖地縮回他背上,裂口合攏了。

  他站在亂石堆上,衣裳是好的,人是好的。

  他抬手在自己胸口上拍了兩下,拍出兩聲悶響。

  「你那一掌打過了。」

  「可它沒打在我身上。」

  江上起了風。

  天上那道裂口又往兩邊撕開一截,裂口的邊上燒著一圈火,跟他掌心那一團一個顏色。

  血湮頭一回把兩隻手都從身側抬了起來。

  左手一翻,那團邪火從袖口裡竄回掌心,竄起一尺高,把他半張臉照成了褐色。

  「鬧夠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