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他跟前,把箱子放下,坐在沙上,喘了很久。
「白蘇留在傷兵營了。」她說,「那一百多個裡有二十來個動不得,她留下來看著。她說等他們能走了,往東找我們。」
靈汐把箱子打開。
五年的簡,一片一片碼在裡頭。最底下那幾片是吳中辦喪時候寫的,上頭那幾片是垓下寫的。
她一片一片往外拿。
她把那隻木箱抬到江邊,用三條繩子捆死,又在外頭裹了兩層油布。她在箱蓋上刻了一行字——刻得很深,一刀一刀,刻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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刻的是:楚事五年,會稽至烏江。
刻完了,她把箱子推進了江里。
箱子在水裡漂了一段,被水壓著,慢慢沉下去。
她把沾了泥的兩隻手在衣襟上擦乾淨。
「我十三回舉牌,天上沒有人應。我就以為記下來是要等人應。」她說,「記下來是為了它在。在那兒,就總有一天有人翻得著。」
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江面上很快就平了。
塵淵動了。
胸口裡那兩道魂,從烏江那一夜起一直挨在一處,挨得很緊,沒有動過。
這一回它們一齊往外撐。
他這會兒滿腦子都是別人的。
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跪在一座新墳前頭,膝蓋底下的土還是松的。
一雙手按在琴弦上,指頭一根一根往下按。
一隻石臼被人抱起來,走了七八步,放下去的時候地上的土震出一圈。
一碗切得整整齊齊的肉,熱氣正往上冒。
四十七行新墳,夜裡抬,白天不讓抬。
一片谷地,兩邊高,當中低,新翻的土從谷口鋪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一條江,一片沙,一個人把劍橫過來。
這些東西一齊往上涌,涌到他嗓子眼裡堵住。
他撐著地站了起來。
站起來以後他愣了一下。
因為他忽然明白過來,他剛剛罵的不全是那個人。
烏江邊上,第一劍他撲上去劈開了。
第二劍橫過來的時候,他扣在那個將領脖子上的手鬆了一下,停了。
停住的時候他在算一件事,算到一半,人沒了。
他當時想的是:我還沒想明白。
他這會兒想的是:第二次,沒想明白也得先攔。攔下來再想。
「我他媽才是那個智障。」
他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。
「我為什麼不攔?」
扇完,臉上印出紅色手掌,手緩緩垂下,又開始發抖。手臂上的黑印開始一絲絲地湧出來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一腳踢在地上,土飛出去一片。
「坡上那個也是。」
他想起那一夜。那個穿玄色的人站在五步以外,袖著手,一句一句答得乾乾淨淨。
「你說改得動。」
「你把後果全攤給我看。」
「你攤完了拍屁股走了?」
他喊完這一句,前頭的樹林靜了很久。
然後他停住了。雙眼也開始有一股股黑煙從眼尾散出。
他剛才那一串罵裡頭,最後落下來的不是那三個人里的任何一個。
伯邑考。他知道那個人要死。他查了、攔了、跪了、砸了宮牆、闖了冥道,人還是沒回來。
項籍。他知道那個人要死。他跟了五年,看路、斷糧、攔帳、走到了那把劍跟前。人還是死了。
定陶那一夜,項梁把這個人交到他手裡。他應的是:我保他。
兩回他都到了跟前。
「憑什麼?」
他抬起頭。一團團紫黑色氣息攏成圓罩,隨後又緊緊貼在他的身上。
「憑什麼一定要這樣?」
「你們跟我說這叫序。」
「伯邑考先死,周才走得下去。項籍死在江邊,漢才立得住。新安那二十萬,是墊在底下的。」
背後的骨尺開始瘋狂震顫,連帶著尺柄與尺心交匯處的星魄也發起燙來,一縷縷銀芒與紫黑霧氣纏繞在一處。
「一層一層往上壘,壘成屍山。」
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往下沉。
「耍我是吧,去他媽的序,老子不要了。」
說完這一句,他轉過身,往身後那條江走。
靈汐跟在後頭。
「你要幹什麼?」
他沒有答,只是頭也不回地走到江邊站住。
天亮的時候,靈汐把那隻捆了三道繩、裹了兩層油布的木箱推進了水裡。箱子漂了一段,被水壓著沉下去,江面很快就平了。
塵淵盯著那一處水面。
他伸出那隻被黑氣包裹的手,向著江水一抓。
江面鼓起來一個包。
包越鼓越高,然後破了。
那隻木箱從水裡頂了出來,在半空里轉了半圈,落在沙上。
繩還捆著三道。油布還裹著兩層。
靈汐跑過去,站在塵淵面前。
她把手按在箱蓋上。
箱子是乾的。
不是擦乾的那種干。這隻箱子像是從來沒有下過水,沙都沒有沾上去一粒。
她的手停在箱蓋上沒有動。
因為這時候,她腳底下的沙變了。
沙沒了。她踩著的是青磚。磚縫裡嵌著灰,磚面被人走了很多年,中間那一塊磨得發亮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。
磚也沒了。底下是一整片石板,石板縫裡滲著水,水是黑的。
再一眼,又是沙。
前後不到三息。
靈汐沒有叫出來。她想叫,嗓子裡出不來聲。
她抬起頭看塵淵。
不知何時,塵淵已站在江邊上,背對著她。
江上起了霧。
霧裡有人在說話。
不是楚話,也不是秦話。靈汐一個字也聽不懂。她只聽得出那是很多人,在一間很大的屋子裡,一起說話,說得很齊。
她再往江面上看。
江面上沒有映著這一片天。
江面上映著的是一道谷。兩邊高,當中低,谷底的新土一壟壓一壟,一直壓到江面映不下的地方。
靈汐從沒有見過新安。
她這會兒看見了。
然後眼前這一切轉瞬全沒了。
沙是沙。霧是霧。江面上映著的是一片灰天。
靈汐兩隻手撐在沙上,喘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。
她猛地轉過頭。
「塵淵。」
她的嗓子在抖。
「你把它撈上來,還是……」
她沒有把這句問完。
塵淵沒有看她。
他看著自己的兩隻手。
他從來沒有碰過「發生」這兩個字本身。
剛才那一下,他碰了。
他沒有讓箱子浮上來。
他讓它沒有沉下去過。
江水在他腳底下往東流。而他的身上卻湧起了一個巨型黑影,張口向江面咆哮。
江面上有一處的水紋開始倒流。
一張蓆子那麼大。那一片水的波紋往西推,推出無數道細線。
中心在往四周擴。
一丈。
三丈。
時空在倒流,塵淵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。
緊跟著,頭頂上的天亮了一下。
天上沒有雲,也沒有雷。只傳來一聲碎裂聲。
是天上有一處,顏色比別處淺。淺的那一塊往兩邊分開,像一層皮被人從裡頭撐破。
靈汐仰起臉。
她這一路見過朝歌、見過冥道、見過第十二道。
她的臉白了。
「塵淵,往後退。」
塵淵沒有退。
裂口裡落下來一層灰。
灰落到一半,從裡頭走出來一個人。
先出來的是頭髮。
很長,白的,一直垂到腰底下,剛漂過的絲那種白,一根雜色也沒有。
江上有風。風把靈汐的頭髮吹得糊了半張臉。
他那一頭白髮一絲不動。
接著是冠。
頭上那頂冠比他的頭寬出一倍,銀的,往外分出十幾支,一支一支挑著尖。每一支的尖上垂下來一條細鏈,鏈子底下墜著一隻很小的鈴。
他往下走,鈴跟著晃。
鈴不響。
肩上是兩塊甲。也是銀的,壓在袍子外頭,甲面上鑄著一張獸臉,獸臉兩邊支出去四根尖。
甲底下不是甲。
是袍子。暗紅的袍,一層壓著一層,袖口寬得能裝下一個人的胳膊。袍面上撒著一層碎的綠和金,走一步亮一下。
袍角在半空里燒著。燒下來的灰往下掉,掉到一半就不見了。
他左手托著一團褐色火,在他掌心隨風擺動。
他一步一步往下走,腳底下沒有東西托著,可每落一腳,底下就有一層看不見的台階接住。
走到離地三丈的地方,他停住,低頭看了一眼。
他看的不是塵淵。
他看的是江面上那一片倒著推的水紋。
看完,他抬起手,往那一處虛空按了一下。
水紋平了。
整條江重新往東流。
他這才把眼睛挪到江邊這兩個人身上。
那一雙眼睛是冷金的,那點金只印在瞳孔里。
眉心正中一道暗紋,從兩道眉當中往上走,走進發里就看不見了。
「誰——把這兒弄髒了?」
塵淵在江邊沒有動,佝僂著身體跪在沙上。
他身上那團黑影,卻抬頭看著天上。
靈汐從沙上爬了起來。
她剛才看見了青磚,看見了石板,看見了那一道鋪滿新土的谷。她這會兒站著,兩條腿在抖。
「你是誰?」
那個人轉過眼睛。
他看的是靈汐。
沒有看塵淵和那個怪物。
他把左手往上抬了半寸。掌心裡那團邪火跟著抬了半寸。
「血湮聖君。」
江上的風停了。
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,臉上一點變化也沒有,像在報自己家住哪條街。
「我——就是天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