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過淮水的楚軍只剩一百多騎。
塵淵是騎馬追的。胸口裡那個印子這一回好使,一直往南拽,拽得很穩。他把韁繩松著,跑到岔路口就看印子往哪邊沉。
他趕到陰陵的時候,看見路邊一個老農正在往回走。
「剛才有人問過你路?」塵淵勒住馬。
老農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「問過。」
「你怎麼說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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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說往左。」
塵淵往左邊看。左邊那一片草底下全是水。
「往左是死路。」
老農把手裡那捆草往肩上挪了挪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說完這三個字,接著往回走。
塵淵沒有追上去問。
他坐在馬上看著那個老農的背影走遠。
他想起新安城南那一片新翻的土。那底下二十萬人,每一個人都有同鄉,有村子,有活下來的兄弟。
這一路他想過很多回,這二十萬條命,最後會算到誰頭上。
他沒有想到,會是這麼算的。
沒用刀,也沒用兵。一個扛草的老頭,在岔路口上,往左邊一指。
從沼澤里出來的時候他渾身是泥,水灌到了腰。
他在一處高地上下了馬,把外頭兩層解開擰乾。擰到最裡頭那一層,他停了一下。
裡頭有一片布。鵝黃的,巴掌大,邊上是撕開的毛口。
他把它從濕的那一面挪到乾的那一面,往裡頭壓了壓,把衣襟合上。
上馬。
趕到東城的時候,項籍身邊只剩二十八騎。
底下是幾千漢軍。
塵淵繞到東邊的坡上,趴在一塊石頭後頭。他聽見項籍在山上說話:起兵八年,身經七十餘戰,未嘗敗北。此天之亡我,非戰之罪也。
說完他把二十八騎分成四隊,四面朝下。
第一衝項籍在最前頭。底下那一片漢軍像被一根楔子從當中劈開,劈開的口子裡露出一個騎將。那個人的刀還沒抬起來,頭已經落了。
二十八騎衝到山的東邊,重新聚起來。漢軍圍過去,圍成三層。
第二沖他沒有走正面。他從三層的接縫處斜著插進去,一個都尉在他手底下退了幾十步,退回自己人堆里去了。
第三沖他去拔旗。旗杆碗口粗,他一隻手攥住往外一帶,旗連著杆一起倒下來,壓倒了底下幾個人。
二十八騎折了兩個。
第三沖完他勒住馬,回頭問了一句。
「何如?」
二十六個人一齊下馬,跪了。
「如大王言。」
塵淵在石頭後頭聽見這四個字,手在石面上攥緊了。
三沖都是往人最薄的那一處扎,扎完就轉,轉完再扎。這一套是打法,打法他算得出來。
他算不出來的是那一句「何如」。
一個人已經沒有路了,身邊只剩二十六個,追兵幾千。他在這個時候勒住馬,回過頭,問的是:怎麼樣。
他要的不是活。他要的是他們說一句「如大王言」。
二十六騎往南去了。
塵淵撐著那塊石頭直起身,跟了上去。
烏江的渡口有一條船。
亭長把船撐到岸邊,扶著船舷等。
他趕到的時候,項籍已經下了馬。
亭長看見他,沖他點了一下頭。這條船,是他一年前在這兒訂下的。
江邊那一片沙地上只剩下二十六個人,一個一個牽著馬站著。馬的鼻息在冷天裡冒白氣。
亭長在喊。
「江東雖小,地方千里,眾數十萬人,亦足王也。願大王急渡。」他說,「今獨臣有船,漢軍至,無以渡。」
項籍的腳陷在沙里,沒有往船那邊挪。而旁邊的虞姬一路隨項籍奔波戰場。
塵淵看得見他背上那四個字。筆畫已經嵌進了甲片裡,一道比一道深。
塵淵往前走。
他走到離項籍五步的地方站住。
項籍聽見腳步,臉轉了過來。
他臉上有血,胳膊上有三處口子,甲的左半邊已經沒有了。
他看見是塵淵,愣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我一路跟著。」
「跟了五年。」項籍說。
他把劍插在沙里,撐著。
塵淵開口。
「上船。」
項籍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住了。
「江東八千子弟渡江而西,」他說,「今無一人還。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,我何面目見之。」
「你帶他們出來的時候,他們知道要死。」塵淵說,「死不是你欠他們的。欠他們的是你活著回去,把這件事說明白。」
「說明白什麼?」
「說明白他們死在哪兒,為什麼死。說明白了,往後江東還有人記得他們。你死在這兒,八千個人就只剩一個數。」
這一句話他說得很快。
說完他才覺出來,這一句不是他現在想出來的。
這一句是靈汐這五年一片一片削出來的。
項籍把劍從沙里拔出來,又插回去。
「你這五年替我看路。」他說,「會稽那塊石頭,甬道那些車,安陽那一箱子簡。我知道你有本事。」
「那就上船。」
他看著塵淵,看了很久。
轉過身,對亭長說了一句。
「吾知公長者。吾騎此馬五歲,所當無敵,嘗一日行千里,不忍殺之,以賜公。」
他把那匹馬的韁繩遞過去。
亭長接了。
隨後又對身旁的虞姬說:「本王此生不負遇見,若有來世,我定許你一世安穩,千百繁華。」
然後抱起虞姬扔到亭長船上。
「塵淵,護著虞姬,本王最後求你這一件事。」項籍向塵淵躬身抬手拜謝。
接著他叫二十六個人全都下馬,步戰。
後頭的漢軍追到了。
最後那一段塵淵看得很清楚。
項籍一個人殺了漢軍幾百人,身上中了十幾處。他站在人堆當中,眼睛往外掃。
他看見了一個人。
「若非吾故人乎?」
那個人是呂馬童,從前在他麾下。
呂馬童不敢看他,指給旁邊一個人:「此項王也。」
項籍笑了。
「吾聞漢購我頭千金,邑萬戶。」他說,「吾為若德。」
他把劍橫過來。
這一下塵淵看得見。
從抬腕到落刃,中間有半息。半息里他能做三件事:他可以借江上那一陣風改這一刀的落點;他可以讓持刀的手腕和刀刃的先後錯開一齒。
他撲了上去。
項籍的劍被塵淵一尺劈開。虞姬看見霸王如此,立刻從亭長的船中跳了下來,雙腳陷入淤泥中,衣服浸在水中,一步蕩漾出一片水紋。
趟過水,虞姬來到霸王身邊,劍也躺在一邊。
「霸王不該如此絕情,若你死了,如何留我獨活。」虞姬眼中泛出水珠,「大丈夫能屈能伸,這一場敗了,我們還可以從頭再來。」
「虞姬,此生有你相伴,已是三生有幸,但八千江東將士,我該如何回去面對他們的父母妻兒,此身已許江山,再難與卿共回江東。」
說罷,項籍要再將虞姬推走,就在此時,一支弓箭悄無聲息地射向項籍,虞姬心急之下,立刻擋到項籍身前,而那箭矢,不偏不倚的射中虞姬心臟。
「虞姬。」項籍失聲怒吼,塵淵也沒有想到,會有這突如其來的一箭,
他望向敵軍之中,正是那敵軍將領射來的一箭,塵淵怒了,提尺沖向那人。
一息之間,塵淵背身站到了敵軍將領背後,骨尺橫在那人脖頸處
「所有人,不要輕舉妄動。」
「閣下並非凡人,為何要救這自視清高的喪家之犬。」
「少廢話,讓你們的人退後。」塵淵將骨尺又貼近了那人脖頸一寸。
「所有人退後。」
塵淵轉身,看向項籍。
此刻的項籍單腿跪在沙地上,虞姬躺在他的腿上。
「霸王,為了我,為了江東父老,活下去,上船。」
說完,原本撫摸著項籍臉頰的玉手,緩緩滑落。
「不——」項籍緊緊抱著沒有呼吸的虞姬,淚水浸濕了傷口,沖淡了臉上的血印。
「上船。」塵淵沖項籍厲聲訓斥。
江上有霧。
「我問你一句。」項籍說。
「你說。」
「你救的是我,」他說,「還是一個不能死的人?」
塵淵沒有答。
他答不上來。
項籍從他這一聲不吭里看出來了。
他沒有生氣。
「我十一歲那年,我祖父死在蘄南。」他說,「那一年我問我叔父,人死了往後還在不在。他說在,記著就在。」
他把劍從沙里撿起來。
「你記著我。」他說,「別記著我不該死。」
「虞姬,本王這就去陪你。」
劍橫過來的那一下,塵淵攥著那個將領脖子的手鬆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劍刃已經划過喉嚨。
劍落下去。
風聲卷過,一桿霸王槍插在沙里,一把被血染紅的劍散落在一邊,一個紅衣女子躺在一個半跪著的將軍腿上,將軍低著頭。
塵淵腦子一時間蒙了。
他原以為可以改變的悲劇,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。
江邊的風颳了一下,吹起一層沙。
就在這一下,塵淵胸口裡那個印子鬆了。
像一根繃了五年的繩子,忽然不繃了。
一道東西從那邊過來。
沒有光,也沒有聲音。
有一股很重的、往下沉的勁,從項籍倒下去的那個地方順著沙地過來,撞進他胸口。
塵淵沒有再管敵軍,回到項籍和虞姬身前,跪在了沙上。
他這五年沒有掉過眼淚。
這會兒眼睛卻濕了。
他跪著,一隻手撐在沙上,另一隻手按著胸口。那一道進來以後沒有散開,它沉到底,和先前那一道挨在一處,挨得很緊。
挨緊的那一下,他腦子裡過了一幕。
不是他的。
是蘄南的一座新墳。墳前跪著個半大孩子,旁邊的中年人對他說:記著就在。
他還跪著。
剛才那半息里他沒想完的,這會兒還在往下想。
算不出來了。要問的那個人已經沒了。
沙上很靜。
漢軍那邊看塵淵在這也不敢輕舉妄動。霸王死了,那顆頭值千金,可頭跟前跪著這麼一個人,誰也不敢上去拿。
他們退到堤上,遠遠地守著。
塵淵跪在江邊,一直跪到天黑。
天黑以後,他往江上看了一眼。
那條船還在。
亭長牽著那匹馬,站在船邊上沒有走。
塵淵在烏江邊上跪了三天。
第三天,靈汐找到了他。
靈汐先看見的是他的背。
他跪在路邊一片沙土上,臉前是項籍和虞姬,他整個背弓起來,一下一下往上頂,像要把什麼東西從嗓子眼裡頂出來。
她衝過去,抓住他的肩膀。
肩膀底下的骨頭在動。那底下有東西在換位置。
「塵淵。」
他沒有聽見。
「你他媽為什麼不上船。」
聲音很低,低得靈汐要彎下腰才聽得見。
「船就在那兒。」
「亭長撐著篙等你。你叔父讓你往東走,你也往東走了。走了八年。八年你打了七十多仗,一仗沒輸過。」
他的手指摳進土裡。
「最後你自己給自己一刀?」
「你個傻逼!」
他猛地抬起頭。
「我跟了你五年!」
這一聲喊出去,前頭那片樹林裡的鳥全飛起來了。
「你臨了讓我記著你——」
他喘了兩口。
「你他媽憑什麼讓我記著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