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關以後,項籍殺了已經出降的子嬰,燒了秦的宮室。火從城南燒起,燒了三個月。
第三個月上,塵淵去城南的灰里走了一趟。一排一排的柱礎立著,灰積到腳踝。他在灰里撿到一片瓦當,上頭三個字還認得出來:長樂未。第四個字燒沒了。
有人勸項籍在關中建都。他站在燒塌的宮牆上看了一圈:「富貴不歸故鄉,如衣繡夜行。」
勸的人退下去,在外頭說楚人是沐猴而冠。這句話傳進去,那個人被烹了。
開春,項籍在戲下分封天下。十八個王,挨個念過去。念到末了,是他自己:西楚霸王,王九郡,都彭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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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底下幾萬人一齊跪下去,喊聲一直傳到驪山腳下。
塵淵跪在人堆里。腕子上那塊紫印一下子冷透了,跟巨鹿轅門外頭那一回一樣。
他抬起眼。台邊多了一個青衣人,一手托著木牘,一手拿著筆,低著頭寫字。
他寫一個字,項籍背上就落一個字。
西。楚。霸。王。
四個字,黑的,一個有拳頭大,落在項籍的背甲上。筆畫跟鐵絲一樣細,一道一道勒進甲縫裡。
項籍什麼也沒覺出來。他站在台上,張開兩隻胳膊,接滿地的人跪。
塵淵扭過頭。白蘇跪著往後一縮,撞在後頭那人的膝蓋上。靈汐手裡那捲簡掉在地上,她沒去撿。
滿場幾萬人,看得見那四個字的,只有他們三個。
等他再往台邊看,那個青衣人已經不在了。
散了以後,白蘇把他拉到一處沒人的牆根底下。
「名號落了身,人就得照著名號活。」她的嗓子是啞的,「霸王不退,不求,不低頭。他往後退一步,那四個字就勒緊一圈。」
塵淵的手摸到了背上的骨尺。
「斬下來也沒用。」白蘇按住他的手,「天底下有一個人叫他一聲霸王,它就長回來一筆。」
大軍東歸那天,隊伍拉了三十里,每一輛車都是滿的。
塵淵還是走在最前頭,看路。這一回,路是往東的。
東歸以後的四年,他是在馬上過的。
彭城,滎陽,成皋,廣武。打一仗,退一段;再打一仗,再退一段。前三年楚軍幾乎沒輸過,彭城那一回,三萬人打垮了五十六萬,漢軍被趕進睢水,睢水都斷了流。
可每贏一回,地就少一塊。韓信在北邊一個一個收,魏、代、趙、燕、齊。楚軍在正面擋著劉邦,背後的地一塊一塊改了姓。
第三年,漢軍在一處山口設了埋伏。塵淵趴在坡上看出來了,回去叫項籍掉頭,繞北邊那條路走。
項籍點了頭,一扯韁繩,馬頭轉過去了。
他的人沒轉過去。背上那四個字一齊勒緊,黑的筆畫陷進甲縫,勒得甲片咯吱咯吱響。他兩隻手攥著韁繩,又把馬頭扯了回來,扯得那馬兩隻前蹄騰了空。
「霸王不退。」
這四個字從他自己嘴裡出來,他愣了一下,接著一夾馬肚子,衝進了山口。
那一仗打贏了。楚軍折了兩千人。
第四年秋天,塵淵跟項籍告了一個月的假,一個人騎馬往南去了。
他過了淮水,一直走到長江邊上,走到一個叫烏江的渡口。
渡口只有一條船。撐船的亭長是個黑瘦的漢子,蹲在船頭補篙。
塵淵把一袋錢放在他腳邊。
「往後哪一天,有個很高的人到這江邊,你撐船過去,接他過江。」
亭長掂了掂那袋錢,沒往懷裡揣,先抬頭看他。
「接什麼樣的人?接了,漢軍的人追到江邊,我這條船還要不要?」
「船燒了,我賠你十條。」
「那人什麼樣?」
「你見了就認得。滿天下,就那麼一個。」
亭長把錢揣進懷裡,點了一下頭。
定陶的泥里,塵淵跟項梁說過三個字。這條船,就是那三個字。
塵淵在江邊站了一會兒,把回來的路又走了一遍。哪裡能藏馬,哪裡有沼澤,哪個路口會有人指錯路,他一處一處都記下了。
回到營里,靈汐在營門口接過他的馬韁,摸了摸馬脖子。
「馬瘦了一圈。」
她沒問他去了哪兒。
到了第五年冬天,楚軍退到了垓下。
「這世界竟然會有這麼巧的事。」塵淵不由得感慨。
「什麼這麼巧?」白蘇眼睛眨了下,轉頭看塵淵。
「我的老家就在垓下,不過我那個時代名字叫蚌埠。」
塵淵越說聲音越低。他在老家的博物館裡,看過一幅畫這一仗的長卷。
垓下是一片低地,四面是坡。入營那天,塵淵數了灶:兩千一百。
他從會稽出來那年,項家八千人。巨鹿以後,四十萬。如今兩千一百個灶,一灶五個人上下,一萬出頭。
白蘇那邊的傷兵營已經不收人了。
藥沒了,布也沒了。她把自己的兩件衣裳撕了,撕完就沒有了。
白蘇跪在草鋪中間,一張鋪一張鋪看過去。
「還能治的,我治。治不了的,我給他們一口水。」
她那條左臂已經好了。
漢軍圍上來的那一夜,塵淵在營牆上值守。
四更天,歌聲起來了。
先是一處,很低,一個男人在唱,唱的是楚地的調子。接著第二處,第三處。東邊,南邊,西邊,北邊,一層一層往裡壓,唱的人越來越多,調子還是那一個調子。
營里的人一個一個坐了起來。
牆底下,一個吳中來的老兵坐在火堆邊上,聽了一會兒,把手裡那塊餅放下了。他沒哭,把臉轉向歌聲來的那個方向,一直轉著。
天亮以前,營里少了三百多人。
從東邊那一道還沒有合攏的口子走出去,沒有人攔。
靈汐抱著一隻木箱,爬上了營牆,挨著他坐下。
三隻箱子,這一路丟了兩隻,彭城丟一隻,廣武丟一隻。這是最舊的那一隻。
她聽了一會兒歌。
「你家在哪兒?」
塵淵轉過頭看她。認識這麼多年,她頭一回問他這個。
他在地上寫了兩個字:蚌埠。
靈汐跟著念了一遍,把蚌念成了河蚌的蚌。
塵淵笑了出來。
他這幾年,笑過的回數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「笑什麼?」
「念對了一半。」
靈汐又念了一遍。還是錯的,錯在同一個字上。
她不念了,抱著膝蓋,下巴擱在箱蓋上。
「離這兒遠嗎?」
「遠。騎馬走不到。」
歌聲又起了一遍。塵淵從牆上下來,往中軍走。
中軍的帳子裡點著燈。
塵淵走過去的時候,帳簾掀著。
有人在裡頭唱。
是項籍在唱。他坐在案後,案上有酒,虞姬站在他跟前。
這個人塵淵跟了這麼多年。這些年裡,他見過這個人殺人,見過他抬棺,見過他在轅門外讓十幾路諸侯跪著挪過來。
他從沒聽過這個人唱歌。
唱的是四句。唱到第三句,那個聲音斷了一下。
帳子裡的人都在哭。
項籍沒哭。他坐得筆直,下巴抬著,兩隻眼睛通紅。
他想低頭。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往下使勁,頭就是低不下去。
背上那四個字的筆畫抻長了,從甲縫裡出來,繞過兩邊肩膀,在他脖子上纏了三道,纏到下巴底下,打了個死結。死結上拖著一根黑線,穿過帳頂,往上去了。
霸王不低頭。
塵淵把骨尺從背上解了下來。
他往帳里走了三步,沒有人攔他。
黑線和死結搭在一起的那一處,是個接頭。
「斷。」
尺尖送進那個接頭。
黑線從當中崩開,往上一縮,縮回帳頂,沒了。脖子上那三道一下子鬆了,一道一道滑下來,落在地上,散成一地墨點子。
項籍的頭垂了下去。
這個人這輩子頭一回低頭。眼淚砸在案上,一滴,兩滴。
他在案後坐了一會兒,抬起頭,看見了塵淵手裡那把尺子。
他站了起來。
「往南。」他說,「今夜就走。」
塵淵想應一聲,嗓子裡先湧上來一口血。
耳朵里一層響,眼前黑了。他往前一栽,膝蓋先著了地。
倒下去之前,他看見帳外的兵跪了一地,喊的是「大王」。
喊一聲,項籍背上就長回一筆。黑的,比先前那一筆粗。
西,楚,霸,王。四個字又長齊了。
那一夜,項籍帶著八百騎從南邊突圍了出去。
走的時候,沒有人叫塵淵。
他是被馬蹄聲震醒的。衝出帳子,營里已經亂了,漢軍從三面進來,火把連成一片。
白蘇站在傷兵營門口。那扇門她關不上,門板三天前拆下來燒了。
她身後躺著一百多個人。
「你走。」
白蘇把右手抬起來,按在門框上。
「你去追他。他往南去了。你那個印子,認得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