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上多了一個人。
一身玄色,衣料很薄。坡上的風呼呼地刮,把塵淵的衣角吹得噼啪亂響,這個人的衣角一動也不動。個子跟塵淵差不多高,臉很瘦,眉骨底下一雙眼睛顏色很淡,裡頭沒有一點熱氣。
他兩隻手攏在袖子裡,站在離塵淵五步的地方。腳邊有一塊石頭歪著,他拿腳尖把它撥正了,才抬起眼來。
塵淵往後退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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胸口裡那個印子沒動,左腕上那枚紫印也沒動。兩樣都是涼的。
「你是誰?」
「我姓什麼不要緊。」那個人說,「項莊的劍往左偏半尺,項伯的肩頭墊上去。你只要咳一聲,今夜劉邦就死在席上。你沒有咳。」
「我不知道該不該咳。」
「你知道。你不敢。」
風從坡底下灌上來。
「關於伯邑考你一定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吧。」那個人說,
塵淵站著沒動。
他這兩年憋了太多話,一時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。他開口問的,是冥道上那一句沒問出去的。
「伯邑考是誰殺的?」
「星界神殿·歡愉神。」那個人說,「印不是靈域的,是從上頭遞下去的。施印的是歡愉神。」
塵淵的喉嚨一下子卡住了。
「畜生!」聽完那人說的,塵淵的身體開始震顫。手緊緊攥住骨尺。
「歡愉神執掌七宗罪。」那個人慢條斯理的說,「一個人吞下另一個人。這樣的人心口上會結一層東西。那一層,他要。」
「他要來做什麼?」
「那是他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」
「你的事又是什麼?」
「維持秩序。」玄衣者開口,「你可以叫我秩序神。」
塵淵朝他那邊走近了些,骨尺指向玄衣者。
秩序神低頭看了一眼那截尺尖,沒躲。
「項籍死在哪一年?」
「你自己知道。」
「我要你說。」
「漢五年,十二月,烏江。」那個人說,「二十七年前他祖父死在蘄南。」
「我要改。」
「改得動。」
就這三個字。
骨尺的尖往下垂了一截,塵淵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這兩年在心裡把今夜這一場演過很多遍。每一遍,對面那個人都說不行,不許,逆天者死。沒有一遍,對面說「改得動」。
「你今夜要是咳一聲,劉邦死在鴻門。往後天下姓項,垓下那一仗沒有,烏江那一夜也沒有。他能活到七十歲。」
「那我改。」
「你改。改完以後的事,我先說給你聽,你聽完了再改。」
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,在空里比了一下,一格一格,像在擺一副棋。
「劉邦一死,霸上那十萬人沒了主。明天一早楚軍壓過去,這十萬人里,降的有多少,埋的有多少,你在新安看過一回了。」
塵淵攥著骨尺的手,指節一根一根地凸了起來。
「還有一樣。」玄衣者轉身,「二十萬秦卒已經埋在新安了,那一筆改不了。可往後三年天下姓項,關中要不要再殺一回,齊地要不要再屠一回,一筆也沒有定。」
他把手收回袖子裡。
「所以我不攔你。你改。改完了也是一種秩序,只不過代價不一樣。」
「那你告訴我,怎麼選。」
「你要與不要。」那個人說,「都是自己的選擇。」
塵淵張著嘴。
這兩年他逼過很多人:逼過四座上的神,逼過帝辛,逼過冥道上那個灰袍人。他的法子是一直問下去,問到對面接不上,接不上的那一處,就是他的口子。
今夜這個人,每一句都接上了。
他沒有破綻可以下手。
「我走了。」那個人說。「我們還會再見的,到時候你可別讓我失望。」
坡上又只剩下一個人。
塵淵在坡上坐到天亮。
天亮的時候,他下了坡,回了營。他什麼也沒有改。
營門的木柵上掛著出入簿。靈汐在天憲府當了那麼多年上卿,簿子上從沒落過一個假字。
昨夜那一欄,是她的字:行前出營探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