甬道斷了第四天,王離的營里開始殺馬。
第五天,楚軍渡漳。
那一仗塵淵看了全場。他沒有在陣里——項籍讓他上了巨鹿城東那一處高地,帶著二十個人,替中軍看旗。
太陽剛出來的時候,楚軍開始過河。
過河的次序塵淵記得很清楚。先是英布帶的兩萬,從上游淺水處過;再是蒲將軍的一支,從下游繞;項籍自己帶的主力在當中,最後走。
秦軍列的是大陣。二十萬人分成三層,前頭是戈盾,中間是弩,後頭是騎。
這個陣塵淵認得。他在冥道上見過一模一樣的走法——後排落腳,力往前傳,前排接住,戈才往前推。
他在高地上等著看楚軍怎麼破這個陣。
楚軍沒有破陣。
天天看小說書海量,𝐭𝐭𝐤𝐚𝐡.𝐭𝐰任你挑
楚軍是直接撞進去的。
英布那兩萬人上岸以後沒有列陣。他們連隊形都沒有整,上岸就跑,一直跑進秦軍的戈林里。第一排撞上去,被戈捅穿,後一排踩著前一排的屍首接著往前。
塵淵從高地上的石頭後頭直起腰。
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打法。
這不叫打法。這是把人當成錘子往一塊鐵上砸。
秦軍的前排亂了。
亂的不是力氣。亂的是心。他們站的那個陣是給會退的人預備的——你捅他一戈,他要退,後頭補上來一個,陣就還在。可這些人捅了不退。捅穿了還往前擠半步,把自己擠到捅他的人跟前,一口咬在對方脖子上。
第三排的弩手不敢放弩。放下去,自己人也在裡頭。
到巳時,秦軍前陣塌了一段。
這一段塌下去,塵淵才看見項籍。
他是從當中那一道口子裡進去的。他沒有帶隊形,他身後跟著的人是跟著他一個人跑的。
那一支人像一根釘子,從缺口往裡砸。砸進去三百步,轉向,橫著往秦軍的中軍碾過去。
塵淵的手心貼在石面上,涼的。
底下這一支人不講先後。它只有一個方向,就是項籍的背。項籍往哪兒走,那三千人就往哪兒灌。
他破不了。
這裡頭沒有打法給他破。
一天之內,九戰。
午後秦軍的中軍旗倒了一次,扶起來,又倒。申時王離被生擒,涉間自焚,蘇角戰死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,漳水是紅的。
巨鹿城外還有別的軍。
諸侯的援軍來了十幾路,在巨鹿城北扎了十幾座壁壘。楚軍渡河這一天,他們全在壁上看著。
戰後,項籍召見諸侯將。
轅門開著。塵淵站在門內側。
第一個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將軍,穿著甲。他走到轅門裡頭三步,忽然跪了下去,兩隻膝蓋著地,往前挪。
挪了十幾步,到項籍案前。
第二個進來的看見前頭那個在膝行,也跪了下去。
第三個、第四個。
十幾路諸侯將,從轅門到案前那一段路,全是跪著挪過去的。挪到案前,一個一個把頭低下去,沒有一個敢抬起來看。
項籍坐在案後。
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叫他們起來。他就那麼坐著,讓他們跪。
從今日起,諸侯上將軍是他。諸侯的兵也是他的。
塵淵在轅門邊上站著。
他這兩個紀元見過殿、見過階、見過跪的人。冥道上跪了一片,是怕。神殿上四座圍著眼心,是位置。
今天這一場不一樣。
今天這些人跪的是一個二十六歲的人。跪的理由只有一個:昨天他敢過河,他們不敢。
天快黑的時候,營里點起了火。
項籍從帳子裡出來,一個人站在轅門外頭。
塵淵走過去。
「你看了一天。」項籍說,「看出什麼來了?」
塵淵想了想。
「你那三千人,跟著你的背跑。」
「是。」
「要是你走錯了方向呢?」
項籍看著遠處的火。
「那就錯了。」他說,「他們跟的是我,不是路。」
他把手上的血在袍子上擦了一下。
「你那一套,能看見路。你那一套救過人。會稽的石頭,甬道的車。」
「是。」
「可那天堂上一百個人,你的路一步也沒有走上去。」
塵淵沒有反駁。
「我不是說你那一套不好。」項籍說,「我是說這世上有兩樣東西。一樣是路,一樣是人肯不肯跟著走。」
「我只有第二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