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邯降了。
降的那一天,在洹水南邊的殷墟上。章邯見了項籍就哭,哭的是趙高。項籍立他為雍王,留在軍中。
跟著降過來的,有二十萬秦軍。這二十萬人編在楚軍後頭,一路往西走。
出事,是從罵開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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諸侯軍里的兵,不少從前服過徭役,在秦吏手底下挨過打。如今打過他們的那些人調了個個兒,走在後頭,口糧比他們少,見了面得讓路。
先是罵,後是動手。
有一天傍晚,塵淵從前頭探路回來,在河邊撞上一群諸侯軍的兵,圍著一個秦卒踢。那秦卒十五六歲,抱著腦袋縮在泥里,一聲不吭。
塵淵把人撥開,把那個孩子從泥里拽了起來。
「你是哪一營的,管得著我們?」一個兵把袖子一擼。
「行前的。」
那幾個兵互相看了看。行前的是誰,軍里都知道:巨鹿那一仗,掐斷甬道的那一個。
他們罵罵咧咧地散了。
那個秦卒站在河邊,抹了一把臉上的泥,沖塵淵彎了彎腰,一瘸一拐地往秦軍的營里走。
走出去幾步,他回過頭。
「謝了。」
夜裡營里開始少人。少的都是秦兵,第二天在溝里找著,身上沒傷,是被埋的。
到新安的時候,降卒里傳開了一句話。這話是白蘇聽來的,秦兵里受了傷的,也往她那兒送。
她在帳子裡洗手,盆里的水是黑的。
「他們說,入關要是打不贏,楚軍退回去,關中的家小要被秦朝滅族。打贏了,他們是降卒,也沒好下場。」
她把手擦乾。
「所以他們在商量。商量到了函谷關,反回去。」
那天夜裡,中軍召人議事。項籍,英布,蒲將軍,還有幾個將。范增沒到。
塵淵站在帳角。
「二十萬。」英布伸出兩根指頭,「咱們自己的兵,楚軍三萬,諸侯軍加起來不到十萬。進了關,這二十萬要是反了,咱們一個也回不去。擊殺之,今夜。」
帳里沒人接話。
塵淵從帳角走了出來。
「那是二十萬條命。他們放下兵器的時候,信的是這邊不殺。今夜殺了,往後再沒有一支秦軍肯降,函谷關往西,每一座城都會死守。」
「那就打下來。」
塵淵沒理英布,轉向了項籍。
「還有別的法子。把他們打散,五十人一隊,分到各軍里去,不許聚。口糧加到跟咱們的兵一樣。再派人去關中傳話,入關不殺降卒的家小。」
「要多久?」
「一個月。」
英布笑出了聲。
「一個月。這一個月,夜裡死幾個?」
項籍的手一直壓在膝上,這時候抬起了頭。
「你那一套,能看出誰先動。你告訴我,今夜不動手,往後會怎麼樣。」
塵淵張了嘴。
一件事一層一層怎麼發生,他看得見。一個月以後,二十萬人心裡會怎麼想,他看不見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項籍從案後站了起來。
「我知道。往後我不知道,今夜我知道。今夜他們在營里商量反。」
他走到帳口。
「楚軍在前,諸侯軍兩翼。城南,坑之。」
塵淵衝過去,一把攥住了項籍的胳膊。這是他這一世頭一回碰這個人。
帳里的將一齊按住了刀柄。
「你殺了這二十萬,往後誰還敢在你跟前跪下?」
「往後的事,往後再說。」
項籍一根一根地把塵淵的指頭掰開,掰得很輕,跟掰一個孩子的手一樣。
「我十一歲那年,秦將王翦六十萬人過江,我祖父死在蘄南。那一年江東死了多少人,沒有人記。你要我給他們一條活路。那時候,誰給過我們一條活路?」
他走出了帳子。
那一夜的事,塵淵沒看見。項籍留了兩個人,把他按在帳子裡。他掙了三回,第三回一頭撞在帳柱上,額角破了,血流進眼睛裡。按著他的那兩個人,誰也沒鬆手。
天亮以後,塵淵和靈汐去了城南。
那是一道原本就有的谷地,兩邊高,當中低。新翻的土從谷口一直鋪到看不見的地方,踩上去往下陷。
塵淵在谷口站著。
他想起河邊那個十五六歲的秦卒,一瘸一拐地回營,回頭說了一聲謝了。
他不知道那孩子叫什麼。
靈汐蹲下去,把簡攤在膝蓋上,寫了一行:楚軍夜擊坑秦卒二十餘萬人於新安城南。
寫完,她的筆停住了。
「二十餘萬。」她說,「這幾個字底下,一個名字也沒有。」
塵淵把那片簡接過去,看了一眼。
「這一片簡,項籍不會看,諸侯不會看,往後坐天下的那個人,也不會看。」
「這一行不是記給他們的。」靈汐把簡收回去,「我先記著,什麼時候有人肯聽,我什麼時候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