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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三章 破釜沉舟,轅門膝行

  渡河那天,河水是渾的。

  船一靠岸,項籍下了一道令:把船鑿沉。

  傳令的念了一遍,軍里有人愣住了。傳令的又念一遍,從釜甑念起:釜甑盡破,廬舍盡燒,持三日糧。

  八百多條船,一條一條往下沉。最後那一條沉得慢,半邊船身在水裡立了很久,才倒下去。

  項籍站在最前頭看著。

  「你怕不怕?」

  這話,他在會稽的院門外問過一回。

  「怕。」

  「我也怕。我怕船留著。留著,底下這些人里就有人夜裡去看一眼。看過一眼的人,不打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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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轉過身。

  「三日糧。三日打不下來,也不用回來了。」

  巨鹿城被圍了半年。圍城的是秦將王離,二十萬人。王離後頭是章邯,章邯在漳水南邊築了一條甬道,給王離運糧。

  甬道,塵淵渡河以前就看過了。項籍在安陽殺宋義的那三天裡,他一個人先過了河,趴在北岸的土坡上看了三天。

  兩道八尺高的土牆,中間一條路,人和車在牆中間走,外頭看不見裡頭。每隔三百步一座堠台,台上站兩個人。從棘原一直修到巨鹿城外,一百二十里。

  渡河當天夜裡,他蹲在項籍的帳子裡,拿石子在地上擺。

  「運糧的車,一天四趟。甬道只容得下一輛車,去的車和回的車,要在第十九座台錯車。錯車的時候,兩頭都得停,停一頓飯的工夫。」

  項籍把刀往地上一拍:「那就砍了它。」

  「砍了沒用。牆塌了,三天就修好。」塵淵從石子當中拿走一顆,「我要的是北來的車在十九台停住,走不了。一輛停住,後頭那一輛就得在十八台等。十八等著,十七也等著。一天四趟,全壓在後頭。壓三天,王離營里就斷糧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讓它停?」

  「十九台上那兩個人,是從章邯營里輪的,三天一換。換班的走甬道。我帶二十個人,在棘原那頭混進換班的隊伍里,進去。」

  項籍把那顆石子拿過去,捏在手心裡。

  「誰去?」

  「我去。」

  「你去了,前頭誰看路?」

  「只要三天。」塵淵說,「三天裡你不用看路,你只要往前。」

  那三天的事,後來軍里傳得很亂。真的是這樣的:

  二十個人在棘原外頭的林子裡等了一夜。換班的隊伍出來,二十六個人,前頭一個什長。他們在第三里那個下坡的轉彎動的手,那裡前頭的人看不見後頭。

  塵淵沒殺那個什長,把他捆了,塞進路邊的溝里,留了一個人看著。什長腰裡掛著一片木牘,是換班的令,末了蓋著章邯營里的方印。塵淵解下來,揣進了懷裡。

  進了甬道,二十個人跟著換班的隊伍往北走。每過一座台,台上的人就往下看一眼,看人數,看走法。人數對,走法對,就不問。

  到第七座台,台上的人問了。

  「怎麼是二十個?出來的時候是二十六。」

  二十個人的腳步一齊頓了一下。

  塵淵抬起頭,沖台上咧了咧嘴。

  「路上吃壞了肚子,倒了六個,抬回棘原去了。你要不要下來,聞聞他們拉的那一路?」

  台上那人罵了一聲,往下啐了一口,揮了揮手。

  到第十九台,他們上了台。台上原來那兩個,換下去了。

  頭一天,北來的車到了。塵淵站在台上喊:前頭塌了一截,候著。車停了。

  第二天,趕車的開始罵娘。塵淵喊:前頭有人打起來了,候著。車又停了。

  第三天,一個秦軍的校尉騎著馬從北邊一路罵過來,馬鞭子抽在十九台的柱子上,啪啪響。

  塵淵從台上下來,把什長那片木牘遞了上去。

  「章將軍的令。前頭塌了,北來的車,一輛也不許動。」

  校尉拿著木牘翻了兩遍。上頭的字他認不全,末了那個方印他認得。他臉上的橫肉鬆了下來,下了馬,衝著木牘躬了躬身。

  「章將軍的令!」他扭頭沖後頭的車喊,「都候著!」

  到第三天傍晚,北來的車一直排到了第十三台。一百二十里的甬道里,塞著一百四十多輛車,誰也動不了。

  項籍的兵到了。兩翼合圍,把甬道當中那一截整個圍住。牆裡的人跑不掉,牆外頭是楚軍。

  塵淵站在第十九台上,看著底下那一截被圍住的甬道。

  這三天,他一個人也沒殺。他只讓一些車,在一個地方多停了一頓飯的工夫。

  二十萬人的糧,就這麼斷了。

  甬道里那一百四十多輛車,當天夜裡就進了楚軍的營。三日糧吃完的那一天,楚軍吃上了王離的糧。

  第二天,項籍全軍壓上去。他讓塵淵帶著那二十個人,上了巨鹿城東的一處高地,替中軍看旗。

  那一仗,塵淵從頭看到了尾。

  秦軍列的是大陣,前頭戈盾,中間是弩,後頭是騎。楚軍衝上去,不列陣,也不整隊,一直跑進秦軍的戈林里。頭一排被戈捅穿,後一排踩著前一排往前擠,擠到拿戈的人跟前,一刀砍在脖子上。

  項籍從當中那一道口子殺進去,殺進去三百步,掉過頭,橫著往秦軍的中軍碾。他身後那三千人,沒有一個看旗。

  一天之內,九戰。王離被生擒,涉間自焚,蘇角戰死。

  太陽落山的時候,漳水是紅的。

  戰後,項籍在轅門召見諸侯的將。

  諸侯的援軍來了十幾路,在巨鹿城北扎了十幾座營壘。楚軍跟王離打的那一天,他們全趴在營壘上看著,沒有一路出來。

  第一個進轅門的,是個五十來歲的將軍。他走進門裡三步,兩隻膝蓋往地上一跪,跪著往前挪。

  第二個看見前頭那個在挪,也跪下了。

  第三個,第四個。

  十幾路諸侯的將,從轅門到案前那一段路,全是跪著挪過去的。挪到案前,一個一個把頭低下去,沒有一個敢抬。

  項籍坐在案後,不說話,也不叫起。

  那一年,他二十六歲。

  這是他這輩子站得最高的一天。

  塵淵站在轅門內側。左腕上那枚紫印,忽然冰透了,冰得他五根手指頭一齊發麻。

  轅門外頭的人堆里,站著一個穿青衣的人。滿營的人都在看跪著的那些將,只有他低著頭,一手托著一片木牘,一手拿著筆,在寫。

  他寫得很慢,一筆一筆。寫完了,抬眼往案後看了一下。

  塵淵往那邊擠。擠過兩個人再看,那個位置上站著的,是個扛旗的兵。

  天快黑的時候,項籍一個人站到了轅門外頭。塵淵走了過去。

  「你看了一天。」項籍說,「看出什麼來了?」

  「你那三千人,跟著你的背跑。你要是走錯了呢?」

  「那就錯了。他們跟的是我,不是路。」

  項籍把手上的血在袍子上擦了擦。

  「你那一套,能看見路。會稽的石頭,甬道的車,你那一套救過人。可那天郡守府里一百個人,你的路,一步也沒走上去。」

  他望著轅門裡頭那一片還沒散的火把。

  「我不是說你那一套不好。這世上有兩樣東西,一樣是路,一樣是人肯不肯跟著走。」

  「我只有第二樣。」

  夜裡回了營,塵淵把轅門外頭那個青衣人說給白蘇聽。

  白蘇正往一個傷兵腿上纏布,纏到一半,手停住了。

  「星殿有四大戰神。管規矩的那一位,手底下專有一撥人,穿青衣,拿筆,哪兒人多往哪兒站。時空神殿的人在路上碰見他們,要先讓到一邊。」

  她把布纏完,打結的時候,打了兩回才打上。她的臉白得跟那條布一樣。

  「他寫的是誰?」

  塵淵往中軍那邊看過去。項籍的帳子裡還亮著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