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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二章 定陶雨夜,帳下一刀

  第二年夏天,項梁連打了幾個勝仗。東阿,城陽,濮陽。三仗下來,軍里開始有人說,秦軍不過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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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項梁嘴上不說這句,可他把中軍往前挪了三十里。

  塵淵在那三十里上勸過他一回。

  「章邯調走了三支兵,不在東邊,也不在南邊。」

  「在哪兒?」

  「我看不見。可一支兵不會憑空沒了。三支不在眼前,就是在別處等著。」

  項梁的手放在膝上,沒動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可我這八千人跟著我,是來打仗的,不是來看仗的。打了三回勝仗,我這會兒停下來,後頭來投的那些人,就散了。」

  那年九月,下了半個月的雨。

  定陶城外全是泥,帳子底下墊三層草還是濕的,軍里病倒了一批。白蘇那邊每天抬進去十幾個,抬出來七八個。

  雨下到第十天,塵淵去找中軍管馬的校尉。

  「馬廄挪到營北去。」

  校尉正在喝酒,碗都沒放下。

  「挪馬廄?下這麼大雨,你讓我挪馬廄?」

  「秦軍要是夜裡來,頭一個燒的就是馬廄。馬一燒,中軍想退都退不出去。」

  校尉把碗擱下,上下打量他。

  「你是哪一營的將?」

  「行前的。」

  「行前的,管路。」校尉又端起了碗,「馬,歸我管。」

  雨下到第十五天,最大的那一夜,秦軍銜枚來了。

  塵淵是被地上的震動晃醒的。他衝出帳子,南邊的營牆已經塌了一段,喊聲一片一片壓過來。

  傷兵營,就在南牆根底下。

  他往中軍跑,跑出去十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傷兵營的帳子著了,火在雨里燒不旺,帳布一塊一塊往下塌。

  火里有個人影,拖著一個傷兵往外走。拖出來,扔在泥里,轉身又鑽了進去。

  是靈汐。

  塵淵的腳往那邊拐了半步,又硬拐了回去。

  中軍還在。中軍要是倒了,這一營人全得死在泥里。

  他往中軍跑。撞上一股潰兵,被撞倒在泥里,爬起來,貼著一排帳子往前擠。

  秦軍從南邊的塌口進來,沒往中軍直插,先往東邊繞。

  繞的,是馬廄。

  跟他五天前說給校尉聽的,一步不差。

  可看清楚有什麼用。

  馬廄著了。馬在火里叫,掙斷了韁繩,滿營亂跑,撞翻了中軍的帳子。

  塵淵摸到中軍帳外頭,帳簾掀著,裡頭沒人。外頭有人在喊「項將軍」。

  項梁倒在營牆邊上。

  他身上中了三處,最重的在右肋底下,一支戟從後頭穿進去,戟杆還戳在外頭。他側著身子,一隻手撐著泥地,還想往起坐。

  塵淵跪了下去。

  雨打在那張臉上。項梁這一回沒看他的嘴,頭一回看他的眼睛。

  「籍兒呢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去找。找到了,叫他往東走,去彭城。別回來。」他喘了兩口氣,「他回來要報仇。他報不成。」

  塵淵去拔那支戟。項梁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那隻手已經沒力氣了,可按得很穩。

  「你那一句,三支兵不在眼前。我聽進去了。」

  他把手鬆開。

  「我不是不信你。我是停不下來。」

  雨往他嘴裡灌。他咽了一口,眼睛還在塵淵臉上。

  「籍兒交給你。」

  「我保他。」

  項梁沒撐到天亮。

  塵淵在泥里跪著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有人從後頭過來,把一件濕透的斗篷往他腦袋上一蒙,蒙住了他的臉。

  斗篷上一股焦糊味,是頭髮燒焦的味道。

  他沒把斗篷拿下來。那個人也沒說話,在他身後站著,站到天快亮,才走開。

  天亮的時候,項籍帶著八百來人從西邊殺了出來,一身泥,一身血,刀刃卷了半邊。

  他看見塵淵,頭一句是:「我叔父呢?」

  他從塵淵臉上看出來了。

  他沒哭,也沒喊。他站在那兒,把手裡的刀換了個手,又換回去。換了三回。

  「往哪邊?」

  「東邊,彭城。」

  「是他說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項籍把刀插回鞘里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他轉身的時候,塵淵看見他右手的指節全是白的。刀柄攥得太死,手上的血都擠出去了。

  那年冬天,楚懷王把兵權收了回去。宋義當了上將軍,項籍當次將,北上救趙。

  大軍走到安陽,停住了。

  宋義下令紮營。扎了一天,兩天,七天。

  塵淵去了一趟中軍,請示前路。宋義坐在案後,手裡擺弄著一隻玉杯,聽他說完,笑了笑。

  「趙國和秦軍在前頭咬著。咬累了,我再去。路,不用看了。」

  塵淵回來,把一卷空白的簡往案上一放。

  頭十天,軍里還有人說這是持重。第二十天,糧開始減,一天兩頓減成一頓半。第三十天,雨雪下來了。

  塵淵每天繞著大營走一圈,數灶。一開始三千二百個,第十五天兩千九百,第二十五天兩千四百。灶少了,是三家並成一家燒,省柴。

  第三十二天,他繞到營北。壕溝外頭,一片新翻的土,一排一排。

  四十七行。

  守壕的兵縮著脖子:「夜裡抬的,白天不讓抬。」

  白蘇從傷兵營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今天又抬出去九個。」

  「餓死的?」

  「凍死的。餓著的人,凍得快。」

  她把右手在袍子上擦了擦,那隻手上有血。

  第四十四天,宋義在營里擺酒,送他兒子去齊國做相。那天營里飄著肉味,風往北吹,一直吹到傷兵營那邊。

  第四十五天夜裡,下了那一年最大的一場雪。

  塵淵沒睡著。半夜,他聽見一個人的腳步從帳子外頭過去,走得很慢,往中軍去。

  他掀開帳簾。

  項籍披著一件破袍子,什麼也沒拿,一個人往雪裡走。

  第二天天不亮,中軍那邊有了動靜。

  安靜得不對——平時這個時辰該起的鼓沒有起。

  塵淵趕過去,帳外圍著一圈人,誰也不出聲。

  項籍從帳子裡出來,右手提著一顆頭。

  「宋義與齊謀反楚,楚王陰令籍誅之。」

  沒有人問他楚王的令在哪兒。

  因為營里所有人都知道那四十七行新墳。

  諸將跪了下去。

  項籍把那顆頭往雪地里一扔。

  「三日之內,全軍渡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