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兵的第九天,項梁渡了江。
帶過去八千人。這八千是吳中子弟,一半是堤上扛過石頭的,一半是歷年辦喪抬過棺的。名冊是瘸腿老頭一筆一筆記下來的,記了三年。
塵淵跟著過了江。
白蘇和靈汐也跟著過了江。項梁准了兩件事:軍里收治傷兵的地方,歸白蘇管一半;靈汐替軍中記簿。
他在軍里沒有職。項梁給了他一個差事,叫「行前」——走在大軍前頭,看路。
頭一個月他就看明白了,這個差事是做什麼的。
大軍開拔,前頭要有人探路。探路的不止看有沒有埋伏,還要看橋寬不寬、渡口幾時漲水、一天走多少里能到有水的地方。這些事從前是兩撥人分著乾的,項梁把它併到一個人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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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個人,看一眼路邊的馬糞,就說得出前頭過去了多少騎,過去了多久。
第二個月,他們在下邳外頭遇上一支秦軍。
那一支人不多,八百來個,扎在一座土坡後頭,坡前是一片剛割過的麥茬地。
塵淵在坡上趴了半個時辰。
他看那八百人吃飯的時候——一半人站著吃,一半人坐著吃;站著的那一半吃完了才輪到另一半。
「他們分兩班。」他回去對項梁說,「一班吃,一班守。換班在午前。換的時候,守的那一班要往營門那邊走二十來步,接刀。」
「那二十步,有多久?」
「喊三聲的工夫。」
項梁的眼睛落在他嘴上。
「喊三聲,八千人沖不進去。」
「不用八千。」塵淵說,「用二百。二百人從麥茬地里過去,趴在壟溝里等。他們一換班,二百人先進營門,把門堵死。剩下的從後頭壓。」
第二天午前,塵淵趴在壟溝里,跟那二百人趴在一塊兒。
秦軍換班了。守的那一班扛著戈往營門那邊走,走了七八步,頭一個人打了個哈欠。
二百人從麥茬地里站了起來。
他們衝進營門的時候,守門的秦兵手裡還端著飯碗。
項籍是頭一個進營門的。他一個人堵在門洞裡,裡頭的秦兵往外沖了三回,三回都被他砍了回去。
那一仗打了不到半個時辰。
戰後清點,項家這邊折了十一個人。
項梁把塵淵叫過去。
「往後開拔,你在最前。」他說,「你要什麼?」
「我要兩匹馬,一副甲。」
「甲給你,馬給你兩匹。」項梁說,「你不要官?」
「我不懂做官。」
「你懂的比做官的多。」項梁說,「軍里沒有一個人肯趴在土坡上看人吃飯。」
那年冬天,一個從北邊來的老者到了軍中。
七十來歲,姓范。軍里的人叫他范先生。
塵淵頭一回看見這個人,是在項梁的帳子外頭。老人穿一件舊袍子,坐在馬紮上等,等了大半天也不催。等到項梁出來,他站起來只說了一句話。
「陳勝敗固當。」
項梁請他進帳。
帳里的話塵淵後來聽說了一半。老人說的是:陳勝自己稱王,所以敗得快。項家世代為楚將,起兵該立楚國的後人,不該自己坐。
過了半個月,軍里從放羊的孩子裡找出一個楚王的孫子,十三四歲,立為楚懷王。那孩子被人架著上了台,身上的王服太大,下擺拖在地上,他一直低著頭看自己的腳。三軍下拜,塵淵也跟著跪了一回。起來的時候,他看見項籍在人堆里偷偷伸了個懶腰。
帳外火把燒著。
項籍那邊傳來一陣笑聲。他那一頂帳子裡聚著七八個吳中來的子弟,每天散帳都要鬧到半夜。
塵淵從那頂帳子門口過。
帘子一掀,項籍一把把他拽了進去,往他手裡塞了一碗酒。
「行前的,喝!」
塵淵喝了。
項籍拍著他的肩膀,沖帳子裡的人喊:「下邳那一仗,是他趴在土坡上看出來的!」
帳子裡的人一齊舉碗。
這一年來他一直在項籍身邊,可他一句要緊的話也沒說過。
沒有跟他說你以後會做一件很大的事。
他一句也不能說。他說了,那個人就不是自己往前走了。
塵淵把空碗擱在案上,退出了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