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守府在城北,三進院子。
辰時,項梁帶著項籍從正門進去。塵淵跟在後頭,走到第二進就被攔下了,隨從一律在廊下候著。
廊下站著七個人。
塵淵挨個看過去。四個是府里養的,腰上掛刀,刀鞘上的銅活磨得發亮,一人守一段廊,站得很開。另外三個是跟著別人來的,縮著肩,眼睛看地。
四個守廊的裡頭,有一個不一樣。
他站在離堂門最近的一根柱子後頭,手不在刀上,在腰後。別人的腳尖都衝著院子,只有他的腳尖衝著堂門。
守廊的都看院子。這一個,看的是堂里。
塵淵又往院門那邊瞟了一眼。側門虛掩著,門閂沒插。從堂里跑到側門,二十來步。
堂里的話,一句一句傳出來。
郡守先開口,聲音不高,一開口就有點抖:江西皆反,此亦天亡秦之時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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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是那四個字:先發制人。
「方今天下大亂,正是時候。可舉事得有人領兵。會稽能領兵的只有兩個,一個是我,一個是桓楚。桓楚亡在澤中,沒人知道他在哪兒,只有我這個侄兒知道。」
塵淵聽見項梁的腳步往門檻那邊挪。
「容臣叫他進來,當面問他。」
項梁走到門口,回過身。他沒看堂里,看的是廊下。他跟項籍對了一眼,那一眼短得塵淵差點沒看見。
他的手往下一壓。這個手勢他在堤上做了一年,意思是:落石頭。
項籍進了堂。
柱子後頭那個人,手從腰後抽了出來,裡頭攥著一把短刀。
塵淵不能喊。一喊,廊下七個人一齊動,項籍在堂里就要前後受敵。
這個人慢一眨眼,就夠了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走到柱子跟前,腳底下一絆,整個人朝那個人身上撞了過去。
那個人的右手本能地往回一收,扶了他一把。
就是這一扶。
堂里那一刀落了下來。
塵淵聽見一聲悶響,跟刀砍進一段濕木頭一樣。接著是案子翻倒的聲音。
柱子後頭那個人一把推開塵淵,衝進堂里。
他衝進去的時候,郡守的頭已經滾到了階下。
項梁從屍身上解下印綬,掛在自己腰上,提著那顆頭走到堂口。
「郡守已誅。」
廊下七個人,三個轉身就跑。剩下四個拔了刀。
項籍從堂里走出來,手裡的劍還在往下滴。
後來塵淵想過很多回,這一段該怎麼說才說得明白。每一回,他都說不明白。
那一場算不上打。打是兩個人你來我往,堂上沒有來往。
四個人圍上去,一個照著項籍左肋橫劈,一個從後頭抱,兩個從兩邊包。項籍不躲,他往人最多的那一邊走,劍從下往上一撩,第一個人的右臂連著刀一起飛出去,撞在牆上。他往前再邁一步,劍背砸在第二個人的脖子上,那個人橫著摔出去,腰撞上廊柱,柱子晃了一下。
後頭抱住他的那一個,被他往後一頂,肩胛骨磕在門框上,骨頭斷的聲音很脆。
第四個往院子裡跑。項籍把劍換到左手,抬手一甩。劍從那個人後心穿進去,把他釘在了院子當中那棵樹上。
院外的兵聽見動靜,一撥一撥往裡涌。
塵淵扶著廊柱站著。誰從哪一邊來,誰先落腳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這一回,看清楚了也沒用。那些人根本走不到他跟前,走到堂前就倒了。
府里的,郡里的,聞訊趕來的,前前後後近百人。從頭一個倒下,到最後一個倒下,塵淵數了兩百來下心跳。
血從堂上往階下流,在院子當中那塊低洼的地方積住,沒過了腳面。
混亂里,有個穿青袍的府吏貼著牆根,溜到了側門,一頭鑽了出去。
塵淵看見了,追不上。
那個人一出去,滿城的兵,一炷香之內都會知道。
過了三口氣的工夫,側門又開了。
那個府吏倒著進來了,是被人揪著後領拖進來的。他兩條小腿各挨了一下,站都站不起來,一路拖,一路叫。
拖他的是靈汐。
她一隻手揪著府吏的領子,一隻手拎著一根扁擔,裙角濕了半截,鞋面上全是泥。
她把人往階下一扔。
「往外跑報信的。」
滿院子的人,都看著她。
項梁拎著那顆頭,看了她好一會兒。
「你是誰家的?」
「城南,替人評理的。」
項梁沒再問,沖瘸腿老頭偏了一下下巴。老頭一瘸一拐地過去,把那個府吏拖走了。
項梁轉過身,對著滿院子的人。
「會稽起兵。諸君從我者立,不從者,自便。」
跪著的那一片,沒有一個人走。
塵淵挪到靈汐跟前。
「你不是不等嗎?」
「順路。」靈汐把扁擔往牆邊一靠。
城北離城南,隔著大半座城。她肩上、頭髮上,全是露水打濕的印子。
塵淵把那塊銅牌遞還給她。她接過去,揣回了袖子。
塵淵低頭看自己腳底下。血漫過了他的鞋幫,正往鞋裡滲。
他這兩個紀元,頭一回站在一個地方,看著一個人把一百來條命收走,自己從頭到尾沒插上一手。
胸口裡那個印子,燙得跟一塊炭似的。
項籍隔著一院子的人看過來。他的臉上有血,眼睛裡一點亂的東西都沒有。
他沖塵淵抬了抬下巴。
「我頂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