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死在路上的消息,是靈汐從市上帶回來的。
那已經是冬天了。城裡貼出新告示,壓在舊的上頭,說太子即位,大赦。第二天又貼一張,說徭役照舊。
這時候,他們在吳中已經住了大半年。城南賃了一間土屋,一間半,後頭帶個小院,一個月一百二十錢,是塵淵在堤上扛石頭扛出來的。
靈汐每天去市上,蹲在賣魚的攤子邊上聽人吵架。吵到後來,吵架的人開始找她評理。
頭一個找她的,是賣魚的那個婦人。男人死了,小叔子要占她家那塊地,指天發誓說是他哥臨死前口頭許的。靈汐當著里正的面問了他三句話,問他哥哪天死的,他那天在哪兒,亭里的役簿上那幾天有沒有他的名字。問到第三句,小叔子扭頭就走了。
那一個冬天,城南那間土屋的灶上,就沒斷過魚。
白蘇那條左臂一直沒好。有一夜塵淵醒過來,看見她坐在院子裡,右手扶著左手腕,一點一點往上抬,抬到肩膀就停住了。她停了很久,放下來,又抬了一回。
第二天她一個字也沒提。
她開始認藥。這一片的草跟殿裡的不一樣,她一株一株地嘗,嘗出來的拿炭畫在牆上。到後來,城南誰家有人肚子疼、崴了腳,都來敲這扇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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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收錢,一次五錢。
「你從前給人治病收錢嗎?」
「從前我是時序醫者。」白蘇說,「現在我是個會治病的。」
第二年夏天,北邊出事了。
先是路上的人少了,接著是米價,一斗米從三十錢漲到一百二十錢。項家院子裡的人,越聚越多。
堤下兩個從北邊逃過來的販子,一邊啃乾糧一邊說:大澤鄉,兩個屯長,一個姓陳,一個姓吳,誤了期橫豎是死,不如反。出發的時候九百人,打到陳縣,已經是幾萬人了。
七月,陳勝稱王的消息到了。
九月,塵淵被叫進了項家的堂里。
堂里只有三個人。項梁坐在上首,瘸腿老頭站在他旁邊,項籍靠著門框,兩隻胳膊抱在胸前。
項梁五十上下,身量不高,說話的時候兩隻手一直放在膝上,一動不動。他不看人的眼睛,看人的嘴。
「堤上那塊石頭,是你先喊的。拐彎那一回,也是你。」
「是。」
「外鄉人,無驗無傳,在吳中待了一年多。亭里問過我兩回,我兩回都說,這個人是我招的。」項梁的手在膝上沒動,「不用謝我。我要用你。」
他抬手指了指門外。
「明日辰時,郡守殷通要見我。北邊反了七個郡,他兩個月沒睡好覺,派人來問過三回,問的都是一件事:會稽現在有多少能打的。明天,他要跟我說『先發制人』。」
「大人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除了這四個字,他沒有別的路。會稽的兵在冊上,在他手裡。可管得住這些兵的人,不在他手裡。」
「大人要跟著他反?」
堂里靜了一下。
項梁笑了。這是塵淵頭一回見他笑。
「我項家世世為楚將。我父親是項燕。二十三年前,秦將王翦帶六十萬人過來,我父親死在蘄南。那一年這一片的人都說,楚雖三戶,亡秦必楚。二十三年了,我聽了二十三年。」
他把手放回膝上。
「我跟著他,我就是他手底下的一個將。會稽的兵,我要自己拿。」
他終於抬了一下眼皮。
「郡守府里養著人。明天你在廊下候著,我要知道那些人先動哪一個,從哪一邊進來。堤上那塊石頭,你隔著半坡就看出它要往左。人比石頭難看,道理是一樣的。」
從堂里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項籍跟著他出了院門,忽然開口。
「你怕不怕?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明天死在堂上。」
項籍把刀從左手倒到了右手。
「不怕,即便是鬼門關我也闖得。」他想了想又說,「我這一年抬過七十三次棺。抬到第三十次上,我就不怕了。」
他往前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。
「你那天說,木樁看不見了,就得有人上去頂。」
「說過。」
「明天我頂。」
塵淵回到城南那間土屋,靈汐正坐在灶前烤魚。
他把明天的事說了。
靈汐翻魚的手停了一下,接著翻。翻完那一面,她從袖子裡摸出那塊銅牌,往他手裡一放。
「拿著。」
「這是天憲府的牌子。」
「在這兒不是。在這兒是塊銅,半斤多重。用不上,也能砸人。」
塵淵把銅牌攥在手心裡。銅是溫的。
「明天我去市上。」靈汐低頭把魚從火上取下來,「我不等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