喪辦完,項家的院子改成了修堤。
會稽郡上個月下了文書,秋前要把城南那一段江堤加高三尺,用工兩千。工是郡里派的,人是項梁招的。塵淵被分在扛石頭那一班。
扛了三天,他摸清了這一片的路數。
郡里要人,項梁給人。項梁給的人里,一半領的是郡里的錢,一半領的是他自己的錢。自己掏錢養的那一半,幹活的時候混在一塊兒,散了工也不散,喊一聲就能聚起來。
瘸腿老頭懷裡那本卷了邊的冊子,記的就是這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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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中午歇工,塵淵蹲在堤下啃餅。
一塊石頭從堤上滾了下來。
那是被人從上頭推下來的。石頭有半人高,順著堤坡往下砸,底下坐著七八個人。
塵淵看得見它怎麼走:滾到半坡,會撞上一截露出土的木樁,撞完往左一偏,偏到底下第二個人身上。
他喊了一聲。
底下七八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埋下頭去啃餅。沒有一個人動。
從他左邊衝出去一個人。
那個人沒往底下跑,迎著石頭往上沖。他拿肩膀頂住石頭的側面,往左一送。石頭改了道,擦著人堆外頭滾過去,砸進江里,水柱衝起兩丈高。
那個人站在坡上,一條胳膊垂著,袖子從肩頭撕開一道口子,底下的皮蹭掉了一大片,往外滲血。
底下的人爬起來,沖他跪下去。
他沒看他們。他把撕破的袖子扯下來一截,隨手一扔,往堤上走。
走到塵淵跟前,他站住了。
「那天在街上,你也在,一直看著我們。」
這個人比塵淵高出大半個頭。臉很寬,眉骨壓得低,兩隻眼睛不大,看人的時候不繞彎子。
「我看的是你旁邊那位。」
「我叔父。」那個人說,「你找他做什麼?」
「我想找個能給外鄉人做保的。」
那個人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「找他算找對了。」他說完這一句,繞過塵淵往上走。
走了兩步,他又停住,沒回頭。
「你剛才喊那一聲,怎麼知道石頭要往左?」
「半坡有個木樁。」
他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。
「我沒看見木樁。我看見的是底下坐著七個人。」
他走了。
第二天歇工,他又來了。手裡提著一把劍,劍鞘上的漆掉了大半。他把劍往地上一插,在塵淵旁邊坐下。
「你識字?」
「認得一些。」
「我認不得幾個。我叔父教過,教到一半,我不學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字只管記名姓。」他把劍拔起來,橫在膝上,「記住了我叫什麼,有用嗎?」
他把劍推回鞘里,又拔出來。
「後來學劍。學了兩年,也不學了。」
「劍不好?」
「劍好。可劍只能打一個。我跟你打,我贏了,也就是贏了你一個。」
他兩隻手按在劍上。
「我要學能打一萬個的。」
這話從別人嘴裡出來是大話。從這個人嘴裡出來,聽著像一件他早就打算好要辦的事,說的時候臉上一點熱乎氣都沒有,跟說今年該收麥子了一樣。
「我叔父說,那叫兵法。他教,我學了些。學到排陣那一段,我又不學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排陣是把人擺開,擺好了,等對面來撞。」他把劍往鞘里一推,「我不想等。」
他站起來,把劍往背上一掛,低頭看著塵淵。
「你看得見木樁,我看得見人。你那樣看好,還是我這樣看好?」
塵淵沒有馬上答。
「看得見木樁,石頭就砸不著人。」
「看不見木樁的時候呢?」
「那就得有人上去頂。」
他聽完,點了一下頭,往堤上走了。
走出去十幾步,他的聲音從背後甩過來。
「我叫籍。項籍。我叔父給我起的字,是羽。」
那天夜裡,塵淵坐在江邊的石頭上,把白天那一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。
上一世他追的是一個不能做主的人。這一世這個人不一樣,這個人做主。
他又把白天那一問過了一遍。看得見木樁好,還是看得見人好。
他這兩個紀元,靠的全是木樁。哪一處先動,哪一處後動,哪一處斷了就傳不下去,他就是靠這個活到今天的。
可今天那塊石頭砸下來,他喊了一聲,底下七個人,一個也沒動。
喊沒用。上去頂,才有用。
第二天他沒去堤上。他揣著這些天攢下的錢進了城,在那家還亮著燈的鋪子裡,買了兩卷空白竹簡,一小塊墨。
回來,他把竹簡往靈汐懷裡一塞。
「你那捲帛快寫滿了。」
靈汐把竹簡翻過來,翻過去,看了兩遍。
「帛比這個好寫。」
她把竹簡放進包袱,一句謝也沒有。
夜裡,塵淵起來喝水,看見她坐在江邊,拿刀一片一片地削簡。削壞了一片,她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,沒扔,擱在削好的那一摞底下。
又過了一天,傍晚收工,白蘇從堤上下來,走到江邊,在他們倆跟前站住。
「三步以內。今天他從我跟前過了兩回。」
她把右手按在自己胸口上。
「是他。」
靈汐手裡的刀停了。
「伯邑考那一回,印子在他身上是散的,像一把撒開的灰。這一個攏得很緊,就在這兒。」白蘇指了指自己胸骨往下的地方,「緊到它跟這個人長在一塊兒了。伯邑考那一道是擱在他身上的,取出來,他還是他。這一道要是取出來——」
她沒往下說。
塵淵等著她往下說。
白蘇把手放下來,轉身往回走。走出去幾步,她回頭往堤上看了一眼,什麼也沒說。
靈汐手裡那把刀,半天沒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