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,城東的亭。一間瓦屋,門口兩根木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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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夜提燈的那個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一卷竹簡,手裡一支筆。
「姓名,本籍,往何處去?」
塵淵報了個名字,說是從北邊逃水來的。他把昨天路上老頭說的那兩個兒子挪到了自己身上——大哥的往北修牆,小弟的往西蓋屋子,家裡剩他一個,田淹了,往南投親。
這一段他說得很慢。說到一半,他看見筆停住了。
亭長看了他一會兒,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女的。
「投哪個親?」
「項家。」
亭長把筆放下了。
「項梁昨日報了個喪。他兄長的一個舊交,昨夜沒的。喪辦得大,要用三十來個人抬。」
他抽出一片木牘,寫了幾行,按上印,推過來。
「去。人手他自己招。招上了,他給你們做保,驗傳的事我這兒再說。招不上——」
他沒把這一句說完,又拿起了筆。
出了亭,白蘇走在最後。
「他在等我們來。」
靈汐把那片木牘翻過來,看了看背面的印。
「他不想管我們,可又不能放。放了,出事是他的;抓了,三個泡過水的外鄉人,縣裡問起來他也不好交代。丟給項梁,最省事。」
喪事在城南一處宅子裡。
門口白幡掛了兩層,院裡搭著棚,一口大鍋底下燒著火。靠牆一溜坐著七八十個漢子,誰也不吭聲,等著點人。
點人的是一個瘸腿老頭,項梁沒露面。老頭拿一根木棍,一邊走一邊用棍頭點人的膝蓋。點到的站起來,走到院子那頭去。
院子當中立著一隻石臼,半人高,舂米用的,這會兒挪到路當中擋了道。四個漢子圍著它推,推了半天,挪出去一尺。
一個人從堂里出來,走到石臼跟前。
他沒叫人搭手。兩條胳膊圈住臼身,腰往下一沉,把那隻石臼抱了起來,走了七八步,放在牆根。放下去的時候,臼底砸在地上一聲悶響,地上的土往外震出一圈。
院子裡一下子沒了聲音。那四個推臼的漢子,張著嘴,兩隻手還舉在半空。
那個人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堂里去了。
塵淵認得那個背影。昨天在街上被人捂著嘴拖走的,就是他。
「這位是?」
旁邊的人把脖子一縮。
「東家的侄子。少打聽。前年有個人在酒肆里跟他頂了一句嘴,是被抬出去的。」
那人又往灶房那邊努了努嘴。
「一頓能吃一斗米。灶上專門給他蒸一鍋。」
瘸腿老頭點到了塵淵。棍頭在他小腿上多停了一下。
「抬過棺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力氣有?」
「有。」
老頭沒再問,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,蘸了口唾沫翻開,在上頭添了一筆。
那本冊子厚得卷了邊,一頁一頁,密密麻麻全是名字。
天擦黑,棺從堂里抬了出來。三十二個人分四班,一班八個,換肩不落地。塵淵在第三班。
第一班走到巷口那個拐彎,亂了。巷子窄,棺身橫不過去,前頭兩個往左,後頭兩個往右,槓子一別,整口棺往下一沉,底下有人叫了起來。棺材角眼看就要磕到牆上。
塵淵看得清清楚楚:前頭兩個已經落了腳,後頭四個還懸在半步上,八個人的腳沒踩在一個拍子上。
他從槓子底下鑽出來,往前擠了兩步。這一句只能說給前頭那兩個人聽,喊大了,八個人一齊亂。
「前頭兩個,腳慢一下。」
前頭那兩個人的腳一頓。棺身正了,槓子滑回了肩上。
四班人過了那個拐彎。
瘸腿老頭拄著棍,在巷口看完了這一下。
後半夜下葬回來,院裡發錢。一個人二十錢,管兩頓飯。
老頭數到塵淵跟前,停住了。
「你那一句,怎麼看出來的?」
「人多的時候,誰先落腳,看得見。」
老頭數了二十錢放在他手心,又從另一堆里數了二十,一塊兒推了過去。
「明日還來。」
白蘇這一夜一直站在院門口的暗處,院裡進出的人,她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「項梁今夜在堂里。我隔著六步,看了他兩回。」
「怎麼樣?」
「不是他。」
塵淵站住了。
「三步以內我才能確認。」白蘇說,「可那個人身上乾乾淨淨,什麼也沒有。六步我也能看出不是。」
她說到這兒的時候,把右手抬起來,按在自己左肩上——那隻吊著的手臂又酸了。
「我認不錯。那人身上有沒有別的紀元的東西,他太正常了。」
靈汐開了口。
「不是他,那就是街上那一個。昨天站著的,一共兩個。」
塵淵沒接話。
昨天在街上,他挑的是項梁。滿街的人都趴著,只有那一個在拿主意,一句話就摁住了一場滅族的禍。
他挑得有道理,但他挑錯了。
他想起院子裡那一聲悶響。石臼落地,土往外震出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