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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六章 銅牌無用,借名入城

  吳中城的門是酉時關的。

  他們三個趕在關城門前擠了進去。守門的伸手攔了一下,看看三個人身上還在往下滴水,皺著眉讓開了。

  城裡的街窄,兩邊屋檐壓得很低,鋪子大半上了門板。牆上到處是告示,一張壓著一張,新的蓋著舊的,邊角翹起來,被雨打得發白:征夫的,緝盜的,還有一張寫著誰家藏了不該藏的人,同一里的五家一起論罪。

  每一張末了,都蓋著那個方印。

  走過三條街,只有一家客店還亮著燈,門口掛著草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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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靈汐先進去。

  櫃檯後頭是個瘦老頭,看見人進來,把手裡的算籌放下了。

  「住店?」

  「三個人,一間。」

  「驗傳呢?」

  「什麼傳?」

  「路上走的人,身上都得有。鄉里發的,寫著哪兒的人,往哪兒去,幾時到。」老頭把算籌攏成一把,「沒這個我不敢留。春上留過一個,第二天亭里就來人,我賠了兩千錢。」

  靈汐把手伸進了袖子。

  塵淵知道她要摸什麼。他想攔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
  她摸出來的是那塊銅牌,往櫃檯上一放。那隻獨角的獸,在燈底下亮了一下。

  「天憲府上卿。天庭管刑獄的衙門。我一句話,三界哪一座山門都得開。」

  老頭湊過去看了半天,又抬眼看她,看她濕透的衣裳,看她袖口垂出來的那一截鐵鏈。

  「天憲府。」老頭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,搖了搖頭,「老漢沒聽過。是哪個郡的衙門?」

  靈汐的手停在半空。她引以為傲的身份,沒想到連一間住所都換不到。

  老頭把銅牌推回來,推得很客氣。

  「姑娘,灶上還剩半鍋粥,你們喝一碗再走。這話別在我這兒說,讓人聽見,要當瘋子報上去的。」

  隨後,她把銅牌收了回去。

  頭也不回的出了門。這一路上她舉過十三回牌子,天上沒有人應;今天有人問了,是問這是哪個郡的。

  三個人站在街上,誰也沒說話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塵淵開了口。

  「你那塊牌子,比我那把尺還沒用。」

  靈汐扭過頭。

  「你那把尺,指的是你自己。」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「我這塊,至少還指著天。」

  白蘇在後頭咳了一聲,咳得像是在笑。

  「吃的呢?」

  靈汐把包袱翻開。裡頭是那捲帛、一支筆,還有從朝歌帶出來的兩塊餅。餅在水裡泡過,捏一下就散。

  夜裡他們歇在城牆根下一排廢棚子裡。棚頂爛了半邊,風從缺口灌進來。白蘇靠著牆坐著,那條左臂拿布吊在胸前,從落水起就沒換過姿勢。

  塵淵半夜醒過來一回。

  靈汐坐在棚子口,背對著他,拿袖子一下一下擦那塊銅牌。擦完正面擦背面,擦完了,舉到眼前照了照。

  她聽見身後的動靜,把銅牌揣回了袖子裡。

  「銅的。擦亮了,能當鏡子使。」

  「天上真沒人應過你?」

  靈汐沒回頭。

  「十三回。」

  她把兩隻手攏進袖子裡,接著坐著,看巷口那一片黑。

  過了沒多久,巷口亮起了火把。

  三個人從巷口進來。走在前頭的提著燈,腰上掛一塊木牌;後頭兩個拿著短棍。

  「什麼人?」

  塵淵從棚子底下站了出來。

  「過路的。」

  「驗傳。」

  「丟了。」

  提燈的把燈往上一舉,從塵淵臉上照到靈汐身上,再照到白蘇。燈光落到靈汐腕子上,停住了。

  一截鐵鏈從她袖口垂出來,另一頭拴在塵淵的右腕上。

  巷子裡一下子靜了。

  「押解?」提燈的往前走了一步,「哪個縣的?文書呢?」

  塵淵看得清接下來這三下:提燈的要先把燈換到左手,騰出右手來抓他的肩;後頭拿棍的那個,棍尖已經從地上抬起來了,要從側面繞;第三個離得最遠,會去堵巷口。

  三兩下之間三人只剩半口氣。

  三個人躺在這條巷子裡,明天全城搜的就是三個外鄉人。

  塵淵愣住了。

  這是他到這個紀元以來頭一回:算準了,用不上。贏這三個人容易。他要的,是在這座城裡住下去。

  等回過神來,靈汐動了。

  她把手藏到背後,手腕一翻,鎖鏈嘩啦縮回袖口。

  「不押解。」靈汐把鑰匙收回袖子裡,「我們三個是一路的,走親戚,路上遭了水。」

  「走親戚,親戚是誰?」提燈的沒有想到會是這樣。他愣了一下,把燈放低了些。

  塵淵接了這一句。

  「下相的項家。我們在玩Cosplay。官爺別誤會。」

  「靠司普累,那是什麼?」提燈的眼皮抬了抬,不知道這四個字代表著什麼山海奇物。

  「你們這些年輕人,不學好。罷了,走吧。」語氣陽剛裡面又帶著點陰氣。

  後頭那兩根棍子,一下子沒了聲音。

  剛要離開巷口,提燈的又轉身把燈舉高,這一回照的是塵淵的臉,照得很久。

  「你認得項梁?」

  「今天在街上見過。」

  「街上見過,不算認得。」提燈的說完這一句,腳往後退了半步,把先前想好的話咽了回去,重新找了一句,「明日辰時,到亭里補驗傳。補不上的,我押你們去縣裡。」

  三個人走了。火把的光拐出巷口,巷子重新黑了。

  「他後退了半步。」白蘇在牆根底下開了口。

  「他怕的是項梁這兩個字。」

  靈汐蹲下來,把白天在街邊撿的一小截燈芯撥了撥,撥出一點亮。

  「亭里的人,怕殺過人的不稀奇,殺過人的多了去了。他怕的是殺了人,還能在這一片安安穩穩住下去的。這樣的人,縣裡動不了他,就得用他。徭役,白事,修堤,哪一樣都得有個出頭的把人管住。」

  她把燈芯按滅了。

  「明天去亭里,你就報項家。這兩個字能叫人往後退半步,就能叫我們進門。」

  棚子外頭,城牆上換崗的腳步聲,一下一下從頭頂上過去。

  塵淵靠著牆根坐下,右手摸了摸腕子。

  鎖鏈從朝歌那個村子起,就拴在他腕上,磨出一圈紅印。剛才她手腕一翻,把鎖開了,鑰匙揣回了她自己的袖子裡。

  靈汐沒有再把鏈子放出來。

  那圈紅印,還在他腕子上發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