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的這個人,穿一身灰袍。袍子上沒有花,沒有邊,連腰帶也沒有系,像一塊沒染過的粗布直接裹在身上。個子不高,臉颳得乾乾淨淨,眉毛淡得幾乎看不出來,眼皮半垂著,像剛從榻上起來還沒睡醒。
這條道上人人都提著東西——燈、牌、索、匣子。他兩隻手空著,垂在身側,走路的時候一下也不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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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前邁一步,兩邊門楣上掛著的簽就往下垂一截,像淋了雨。再一步,垂得更低。
跪在道兩邊的鬼把額頭往地上又壓了壓,壓得人堆里響起一片骨頭碰石頭的聲音。
「冥府殿主。」白蘇的聲音在塵淵背後,壓得很低,「退。」
塵淵沒有退。
灰袍的人在離他十步的地方站住。他站住的地方,兩排燈一盞接一盞滅了。
「何人敢在靈域造次?」
塵淵握尺的手緊了。
殿主抬起兩根指頭,豎在身前。
「報上名來。」
「凡人,本王要你三更死,二更你也不能抹脖子。」
他說這一句沒有抬高聲音,像在念一條幾百年沒有出過差錯的規矩。
「報上名,我把你收進冊子。收進去歸我管。」
這幾個月那道誅殺令追的是「凡人塵淵」四個字。進這條道以來,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追得上他——他從來沒有把那四個字交出去過。
「還是不報?」殿主說。
塵淵朝他看過去。
一。
他看不見。
這幾天他看什麼都像看一張攤開的蓆子:力從哪兒起,接到哪兒去,誰先誰後,一條一條鋪在上頭。攤到這個灰袍人跟前,蓆子斷了。他身上沒有一條線。不提燈,不拖索,腳底下那條道也不往他身上送一分力。
殿主把右手翻過來,掌心朝下,按了按。
像按一張壓不平的紙。
道頂上那一層黑跟著落下來。落到半空停住,整塊懸在眾人頭頂,邊上還在往下掉石屑。
塵淵腳底下的石板往下一塌。
二。
他伸手去抓。
別人出手,力總要離手:戈捅出去離手,索甩出去離手,拳頭砸到人身上也離手。離了手的那一口,他就抓得住。
這一掌按下來,力一直連在殿主掌心上,一寸也沒有斷過。
他抓了個空。
轟的一聲,懸著的那塊黑砸下來,把他半邊身子砸進石板里,兩邊的門框一齊炸出裂紋。
他從坑裡翻出來,吐了一口帶沫子的血。
三。
第二掌壓過來。這一掌的落點他看清了——從上往下,正壓他左邊肩窩。
他往右錯了半步。
錯對了。那一掌砸空,把他剛才站的那塊石板砸成了粉。
他貼著灰袍的袖子往前送了一尺。
殿主連頭都沒有轉,另一隻手橫著掃了過來。
塵淵整個人被掃得離了地,撞在門框上,門框折斷,他從上頭滑下來,嘴裡一口血嗆在喉嚨口。
錯開半步要管用,得對方那股勁從別處來。從他自己身上來的,塵淵站哪兒都一樣。
他還是爬起來了。他撲上去,要把尺尖送進那一掌落到石板上的那個點。
石板上沒有點。
那一掌壓到石面上就沒了。不入石,不往兩邊分,不交給任何東西。
尺尖在石板上犁出三尺長一道白痕,滑脫了。
「三式都使完了?」殿主說。
他這才把腳抬起來,往前邁了一步。
塵淵被這一步震得跪在了地上。
靈汐撲了上去。
她的手抓住了殿主的右腕。她這一抓是實的——麥地那一夜她一隻手摺過鎮界司的腕子。
殿主沒有甩她。
他把手抽出來,從她身邊繞了過去,像繞過一根樁子。
靈汐被鎖鏈拽得跟著轉了半圈,一巴掌拍在石板上。
白蘇站在後頭。
那隻抬不起來的左手又抬到了肩,又停在那兒。
從前抬到這兒,她就該開一道口子,把人從裡頭撈出去。
這一回抬到肩就沒有下文了。
她站在那兒,一隻手攥著自己的袖口,攥得指頭髮白。
殿主一步一步往前走。他走過的地方,跪著的鬼自己往兩邊挪。
塵淵撐著門框爬起來。
他把那一口血咽回去,往前走了一步。
不是往後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:他打不過這個人。三式對他沒有用,借力也借不著——這條道上現成的力,全從他身上繞開了。
可他還有一樣。
他把骨尺翻過來,尺尖朝下。
他要切的不是灰袍人。
是他們腳底下這條道。
這條道懸著不掉,是因為它還連著底下那一層。他把這一處斷開,兩個人一起掉下去。掉到哪兒他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也要切。
殿主的腳步慢了一下。
「你敢。」
塵淵把整條右臂的分量壓了下去。
尺尖進了石頭。
只進了半寸。
半寸夠了。
腳底下那塊石板先沉了一下,沉完,從尺尖那一點往兩邊裂開。裂紋順著石縫跑出去,跑過三塊、五塊,跑到道邊上,鑽進了門框底下。
一扇門歪了。
門楣上掛著的簽「啪」地斷成兩截,掉在地上,黑了。
接著是第二扇、第三扇。一路歪下去,簽一張接一張黑,黑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道在往下墜。
墜得很慢,像一塊擱在水上的板子,一頭先往下沉。
塵淵自己也往下滑了半步。
他不管。他把尺柄往下又壓了一分。
「住手——」
這一聲是從殿主嘴裡出來的。
他臉上那層剛睡醒似的東西沒有了。
他一步跨到塵淵跟前,兩隻手一齊舉過頭頂。
這條道上所有的壓,都是從他這兩隻手掌里往下走的。這一回他沒有往下按,他往上抬——把整條道頂上那一層黑,全抬到了自己手上。
抬完了,兩隻手對準了塵淵頭頂。
塵淵抬頭看。
他看見一整片黑壓在自己頭頂上,邊上還在往下掉石屑。
先前殿主要的是把他收進冊子。這一下砸實了,他連塊骨頭都剩不下。
尺尖還插在石頭裡。他右手攥著尺柄,左肩那個洞往外冒血,兩條腿撐在裂開的石板上,站都站不穩。
他躲不開。
靈汐撲過來,被他自己那根鎖鏈絆住,摔在裂縫邊上。
白蘇喊了一聲,聲音斷在半路。
那一片黑落了下來。
他到這個紀元以來,頭一回覺出自己今夜要死在這兒。
就在這一下——
塵淵左腕上那一枚紫印這一回不是涼的。
是燙的。燙得他整條胳膊都在抖。
道那頭最高的那一處,虛空裂開一線。
一雙比夜色更黑的眼睛,從裂口後頭看了下來。
它沒有看殿主。
它看的是塵淵。
落到一半的那片黑,停住了。
停在離塵淵頭頂三寸的地方,一動不動,像被誰從外頭捏住了。
接著它往上走。
一寸一寸退回去,退過殿主的手,退到他自己頭頂上頭,停在那兒。
殿主的頭抬了起來,往那一線裂口看過去。
他把兩隻手從塵淵頭頂挪開,舉到自己頭頂上,掌心朝上。
他托的是自己剛才抬起來的那一片黑。
那一片黑往下壓。壓得殿主兩隻手上頭的空氣塌成一個坑,坑底一寸一寸往他自己頭頂上逼。
殿主的腳陷進石板里,陷到腳踝。
「這一片是我的。」他說。
說完這四個字,他的兩隻小臂一齊折了。
頂不住的是他自己。兩條小臂從肘往下彎過去,彎到一個胳膊不該有的角度。袖子從裡頭繃破,兩條胳膊晃了一下,垂在身側。
托沒了。
那東西落下來。
殿主整個人被砸進石板,砸出一個齊腰深的坑。石面從坑口裂出去,一道紋一直爬到塵淵腳邊才停。
道兩邊的門一扇接一扇往外炸,門板飛起來,撞在對面牆上碎成木片。
燈全滅了。
黑了三息。
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,殿主趴在坑底。
一身灰袍炸開了半邊,露出脊背。血從他嘴裡、耳朵里、鼻子裡一齊往外走,在他臉底下汪成一小攤,往門縫裡淌。
兩條胳膊搭在坑沿上,手心朝天,十根指頭一根也動不了。
這條道上人人都提著東西,只有他兩隻手空著。空了幾百年的那兩隻手,這會兒抬都抬不起來。
他的額頭抵在石板上。抵著,起不來。
一步之外,塵淵還站著。
半個時辰以前把他從門框上掀下來的那個人,這會兒趴在他腳邊。
跪著的那一片沒有一個敢出聲。
那雙眼睛還在裂口後頭。
它沒有看坑裡的殿主,也沒有看滿道跪著的鬼。
它看的是塵淵的胸口。
看了很久。
塵淵左腕上那一枚印一直在燙。他張了張嘴,喉嚨里幹得發不出聲。
他想問的話還沒成句,裂口就合上了。
風重新走起來。燈焰晃了一下,接著燒。
殿主在坑裡躺了很久。
他用下巴頂著石板,一寸一寸把上半身蹭上坑沿。兩條胳膊一路拖著,拖過石面,留下兩道血印子。
爬上來以後他跪坐在那兒,喘。喘一口,肩膀抖一下。
靈汐扶著門框站起來,白蘇還跪在甲堆邊上。三個人都在看他。
他先看的是自己那兩隻手。
手心朝上攤在膝蓋上,糊著灰,沾著門縫裡滲出來的黑水。他想把它們翻過來,翻不動。
他就不翻了。
塵淵走到坑邊上,蹲了下去,跟他平著。
「昨夜收進來一個人。西岐的,姓姬。」他說,「是不是你收的?」
「昨夜我這一處收了一百一十七個。」殿主說,每說一個字,嘴裡就往外淌一點血。
「哪一個姓什麼,我不看。」
「那你看什麼?」
「看印。」
「誰的印?」
殿主沒有答這一句。
他抬眼往那一線已經合上的裂口看了看,又把眼睛收回來。
「我要是說得出口,今夜躺在這坑裡的就不止我一個。」
他的眼睛落到塵淵那隻擼起袖子的手腕上。
「你腕子上那個記號,我先前沒有看見。」
塵淵擼起來的那截袖子還在腕子上頭。
「我收不了你。」殿主說,「這一處也沒有人收得了你。」
他的下巴往身後那一段歪著的門那邊動了動。
「從這兒往後數,一百三十二扇門。」他說,「門框斷了,簽黑了。門裡頭等著走的,從今夜起沒處去。」
他的眼睛落回塵淵臉上。
「這是你砸的。」
走之前,他把塵淵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
看的時候他一句話也沒有問——名字他沒問到,冊子上也不會有。
可他把這張臉收下了。
他站起來的時候用的是膝蓋和腰,兩條胳膊全程垂著,跟著身子晃。走出三步,他停住,等身上那一陣過去,才接著往前走。
「留下這個記號的那一位,」他沒有回頭,「留著你不是讓你自己使的。」
他兩隻手還是空著。
這一回是真的空了——那兩條胳膊掛在身側,一路晃回道那頭的暗裡,他一次也沒有把它們收進袖子。
道上的人這才敢往起爬。
塵淵還蹲在坑邊上。
坑底那一攤血還沒有干。坑沿上兩道印子,是剛才那兩條胳膊拖上來的時候蹭出來的。
他在那兒蹲了一息才站起來。
今夜這條道上倒了一百多個,他一個也沒記。
這一個他記了。
靈汐從道上撐起來,嘴角破了。她第一件事是去摸腰上那捲帛。
帛卷還在。
按規矩,這一場她該記:誰來的,說了什麼,幾時走的。
那根帶子在她手裡捏著,一直沒有解開。
她在原地站著,回頭往那道亮線掛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「你腕子上那個,」她忽然開口,「是什麼時候留的?」
「到這個紀元以前。」
「誰留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靈汐盯著他的左腕。
「記不記?」她問。
「你說呢。」
她這才把腰上那根帶子解開,把帛卷抖開一截,寫了一行。
寫完她把筆停在紙上,沒有收。
「上卿。」塵淵說。
「我沒寫全。」靈汐說,「我不知道往哪一條底下寫。」
這是她進朝歌以來頭一回,把一件事寫了一半就停了。
道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「今夜有一位睜了一次眼。」
「我這一片,多少年沒開過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