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從道那頭慢慢走過來,懷裡抱著一本冊子。
滿地跪著的人、半空里掛著的那道亮線、一路黑到看不見的簽,她一樣也沒有看。她低頭看的是腳底下——那些卷黑的簽一張也沒有被她帶起來。
她先走到穿黑的那個跟前。
那人剛從道上撐起半邊身子,一見她,頭又低了下去。
「別往心裡去。」晚幽用冊子的邊敲了敲他的肩膀,「今天在這兒當差的,就數你們兩個力氣大。」
穿黑的把頭垂得更低了。
她又往道那頭看了一眼——捧匣子的那個已經退走了,殿主爬走的那一段道上,石板裂著一個齊腰深的坑,兩邊的門框空著,門板全碎在牆根底下。燈還沒有敢重新亮起來。
她這才轉過來看塵淵。
「我本來不出來的。」她把懷裡那本冊子顛了顛,「前頭有他們兩個,有捧匣的,有殿主。輪不到我——我手上就一本冊子,我攔得住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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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往那個坑那邊偏了偏臉。
「他那兩條胳膊,得養幾十年。」她說得跟報今天下不下雨一樣,「上一回他傷成這樣,我還沒到這兒當差。」
她把鞋往地上一丟,腳伸進去趿上。
她抬了抬下巴,往身後那一路歪著的門指過去。
「可這一片的門是我管的。」
「今夜斷了一百多扇。門開不了,裡頭的人出不來,也回不去,就在門口站著。」
「站到什麼時候?」白蘇說。
「站到有人來修。」晚幽說,「不會有人來修。」
「剛才那些提燈的,跑了。」白蘇說。
晚幽笑了一下。
「它們不是怕你。」她說,「這條道上出這麼大的動靜,殿裡要問話。問到誰,誰就得答。」
她把冊子往懷裡抱了抱。
「它們是躲問話去了。」
「你是誰?」
「看冊子的。」
她往前走了三步,停下。
走過來這三步,塵淵才看清她穿的是什麼。一身黑衣,料子很軟,貼著身子往下落,兩邊腰上各挖空了一塊,露出來的地方用一條金鍊子鬆鬆地繫著,底下開到大腿。兩條小臂纏著黑紗,紗上繡著花,從手腕一直纏到肘彎。
她走路的時候腰是軟的,一步一步像踩在水面上。
她的頭髮是白的,白里泛著紫,一直垂到膝彎。額上垂下一串細鏈子,鏈子盡頭墜著一顆水滴大小的珠子,正落在眉心。腳上那隻鞋剛趿好,後跟還沒有提上去。
這一身在這條道上不像話。
可滿道的人沒有一個敢抬頭看她。
「闖進來的我見得多了。」她把那隻沒提上後跟的鞋在門板上蹭了蹭,「把我半條道犁死了、就為了問一個名字的,你頭一個。」
「你別緊張。」她又說,「我這兒抬得起手的,都在地上趴著呢。」
她伸手過來要碰他前襟,指尖離衣裳還有一寸,自己先笑了一下,把手收了回去。
「忘了。」她說,「活的我不能碰。碰了要記帳。」
袖子往下滑了一截,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腕子。
「你身上有兩樣味道。」她鼻尖往他那邊偏了偏,隔著一寸沒有再近,「一樣是外頭的土。」
她退開,一條腿踩上一塊翹起來的門板,手肘擱在膝上,下巴擱在手背上,仰著臉看他。
「另一樣,我聞著熟悉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「你昨天吃了什麼?」
塵淵一個字也沒有說。
「你把人吃進去了,還想把人領出來。」她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,「你這一趟,是來領人,還是來還人?」
「伯邑考在哪兒?」
晚幽把懷裡那本冊子攤開,往嘴上蘸了一下指頭,一頁一頁往回翻。翻得很快,指甲順著一列名字往下劃。
「昨夜進來的。」她說,「他進門的時候,手是這樣的。」
她抬起一隻手,手指虛虛地按著,按在空里,一根一根。
「像在按弦。誰跟他說話他都點頭。到了這兒了還謝人。」
翻到一半,她的眼睛停在他左手腕上。
他剛才擼上去的那截袖子還沒有放下來。那一枚紫黑的印記露在外頭。
晚幽翻冊子的手停住了。
她看了那枚印記很久,臉上那一點笑收了回去,收得乾乾淨淨。
「喲。」她說。
就這一個字。她把眼睛挪開,接著往下翻。
她把冊子轉過來,衝著他。
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她的指甲停在中間一行。
伯邑考。
名字底下是日子,日子底下是一個印。印是朱的,圓的,邊上一圈齒。
名字的上一行是個婦人,下一行是個姓氏他不認得的老人。三個人寫在同一頁上,一個挨一個,字距一樣寬。
那一頁收在哪一天,收在哪一格,前頭有誰,後頭有誰——齊齊整整。
他的朋友被排進去了。
「道上那個捧匣子的,還沒念到他。」塵淵說。
晚幽的指甲從那一行上離開了。
「我這本只管誰進來。」她說,「進來了,還是他自己。念進匣里的,才不是。」
塵淵伸手,把那一頁撕了下來。
冊子在她手裡,紙在他手裡。
她由他撕。
「我帶他走。」他說。
「帶走。」晚幽說,「你帶哪一樣走?」
這一句塵淵接不上。
他一路上想的是闖進來,把人搶出去,搶出去再想辦法。想到這一步就想不下去了——他搶什麼。昨夜那一席,他自己吃過。
晚幽把冊子合上,抱回懷裡。
「那個印不是我們這兒的。」晚幽說。
「那是誰的?」
「我認得。」晚幽的嘴角平著,沒有再翹上去,「我不念它的名字——念一聲它就該來問我,今天怎麼把半條道看丟了。」
她抬了抬下巴。
「印在這上頭,事就不歸我們判了。這個印蓋下來,我們照著收人。你砸的這一段,一寸也不該砸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,像在說今天下了點雨。
然後她像想起了什麼,重新把冊子攤開,往前翻。
翻了三遍。
翻到第三遍,她把那隻一直在打拍子的腳放平了。
「怪了。」
她看他看得很慢,從腳看到臉,看得比剛才久。
「我這本冊子上,走進這條道的,活的死的,都得占一格。」晚幽把冊頁翻得嘩嘩響,「你沒有。」
塵淵把手裡那張撕下來的紙攥緊了。
「我這兒的門,一扇對一個人。」晚幽把冊子轉過來沖他晃了晃,「人進來,報名字,門開,記上,出去。」
她把冊子轉過來又晃了一下。
「你進來了,你沒報。」
她看著他,眼尾又往上彎了一下。
「門口那兩個問了你兩遍,對不對。」
「問了。」
「上一回也問了兩遍。」
塵淵沒有答這一句。
「這麼多年,進這道門的,沒有一個熬得過那兩句。」晚幽的指甲在冊頁上頓了頓,「怕的會答,橫的也會答——橫的答得更快,恨不得把名號報得滿道都聽見。」
她合上冊子,重新抱住。
「你沒有門。」
道上很靜。跪著的那些人連頭都不敢轉過來聽。
「你別以為你打進了靈域。」她說,「這兒不是靈域,這兒是收他的地方。靈域大著呢。」
她抬起下巴,往他身後指了指。
「你回頭看看。」
塵淵回頭。
那個抱孩子的婦人還站在原地。她那扇門上的簽是黑的。這會兒她左右兩邊的門上,簽也黑了,一扇接一扇黑下去,黑到看不見。
她還在拍孩子的背,一下一下。
「她昨夜就站在那兒了。」晚幽沒有再往那扇門看,「門框和道斷開了,簽黑了。黑了的門開不了,她沒處去。這一段上頭還有十幾個,都在門口等著。」
她用下巴壓了壓冊子的邊。
「我們補不上。你們那邊的殿不派人來補,我們這邊也沒人會補。」
「你來問他往哪兒去,問得不錯。」晚幽說,「可你把接人的當成了下手的。」
「半條道,一段門。你欠著。」她的聲音一點也沒有抬高,「我記性好,也不急。你們這種人,早晚還得打我這兒過一趟。」
他回過頭,又看了那個婦人一眼,才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擦掉的是別人道上的灰,和自己手上的血。
他往道那頭走。
兩邊的暗裡站滿了人,提索的、舉牌的、糊著紙臉的,一層一層。他從中間走出去,一直走到牆上那道縫跟前。
沒有一個人跟上來。
他剛要往縫裡擠,那個女人在他身後又開了口。
「你身上多了一道。」
他的腳已經跨進了縫裡,又收了回來。
「昨夜多的。」晚幽的眼睛落在他胸口上,「在你胸口裡頭,跟著你走了。」
「那就是我要找的魂。」
「不是。」
她把冊子換了個手抱。
「魂昨夜就從這兒過去了,進了下一世輪迴。」晚幽說,「你昨夜吞下去的那一口肉里,帶的是他這一世沾上的東西——他按弦的手勢,他的脾氣,他認得的人。那是印子,不是魂。」
塵淵站在原地。
「那我找的還在人間。」
「還在,不過……」晚幽說,「你身上這個印子,認得它往哪兒去。它閒不住。它要走的時候你攔不住——你跟著走就是了。」
「怎麼跟?」
「那是你的事。」晚幽說,「我這兒的門,你又開不了。」
她朝他笑了一下。
「沒有門的人,走到哪兒都不算到。」
塵淵側身擠了出去。
縫在他身後合上。城牆底下什麼也沒有,青磚上連一道痕也沒留。
天快亮了。
靈汐站在他旁邊喘氣,腕上的鎖鏈被他拽出了一道血印。她壓在膝上添了一行。
裡頭,晚幽等索聲散了,才從袖子裡取出一支筆,蘸了墨。
她在冊子最後添了一行。
她寫的不是名字。
她畫了一個人的樣子:背上一條長東西,右腕上一道鏈子。
畫完她看了一會兒,在旁邊點了一個點,把冊子合上了。
※
朝歌。上大夫費仲的宅子。
門上貼著封條,堂上沒有點燈。
天沒亮,堂上又多了一個人。費仲跪著,只看得見一雙繡鞋,和一片曳到磚上的裙裾。
炭盆里的火一齊往那邊歪。
「西岐那個先生,昨夜沒回館舍。」費仲說,「今早城根底下有人說,牆裡有響聲。」
「他砸了一個地方。」她說。
費仲不敢接。
「砸得好。」
炭盆里的火往那邊又斜了一分。
「昨天他在城西那道矮牆裡頭說過一句話。」她說。
費仲把頭低下去。
「好一個,殺人者償命。」她念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念。
炭盆里的火一齊伏了下去,伏到只剩一線紅。
「那間屋子裡就三個人。」她說,「我不在。」
費仲的額頭在磚上磨了一下。
「昨夜他已經拆了一處。」
費仲把頭貼在了磚上。他聽見她笑了一聲,很輕。
他等那一聲完全散掉,又等了一會兒,才敢把頭抬起來。
堂上只有他一個。
炭盆里的火,端端正正地燒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