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的盡頭走出來一個人。
一身深色袍子,兩隻手捧著一隻黑木匣,匣蓋上壓著一隻手。
袍子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匣子有半條胳膊長,黑木頭,四角包著銅,銅上一點鏽也沒有。
他還沒開口,塵淵先認出了他:方才在道那頭一個一個念名字的,就是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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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邊走一邊念。
念的是名字。念完一個,往前邁一步。
「阿犁。」
一步。
「桑。」
一步。
腳落在道上,道就往下沉一分。
沉到第五步,兩邊跪著的糊紙臉一齊把臉砸在地上,砸得像一片瓦塌了。沉到第八步,塵淵的膝蓋彎了。
「他在點前夜那一批。」白蘇在塵淵耳邊說,聲音壓得很低,「匣子按收進來的先後收。收得晚的,排在後頭。」
「伯邑考什麼時候收的?」
「前夜,天亮以前。」
那就是後頭。
靈汐在他身後。
「這兒的規矩,」她說,「管不到天憲府。」
說完這一句,她的膝蓋也彎了。
塵淵沒有跪。
他把骨尺往道上一拄,右手壓住尺柄,硬撐著。
左肩那個洞裡塞的那截布,這會兒已經洇透了。那條胳膊抬不起來,抬到一半就自己往下墜。
他只剩一隻手。
捧匣的又走了一步。
「陳。」
道往下一塌。塵淵耳朵里嗡地一聲,鼻血沖了出來,順著下巴滴在道上。滴下去的血沒有濺開,被壓成了一張薄片。
那個聲音沒有停。
「牛二。」
「阿滿。」
念一個,匣蓋上那隻手就松一分。
他抬眼看那隻匣子。
匣蓋上那隻手,指頭一根根壓得死緊。
壓著,說明裡頭的東西要出來。
匣縫裡透出一線白。
不是光。白得像一截骨頭。
那一線白透出來的時候,滿道的燈火一齊往匣子那邊偏,偏成一片。
「別讓它出來!」
白蘇頭一回喊出了聲。
她那隻抬不起來的左手抬到了肩,抬不上去,人就那麼僵在那兒。
塵淵把那口血咽回去。
他不往縫裡送尺了。
他抬起手,往自己頭頂上抓。
壓在他天靈蓋上的那股勁,已經離了捧匣的手,正落下來——正在道上走。
他一把攥住,摁在了尺尖上。
他這兩條胳膊撐不住這一下。
撐住的是這一壓自己。
「嘩。」
一條白線順著道底炸開了。
從他腳下起,往前,往後,一路撕出去。兩邊的門一扇接一扇被撞開,撞得門軸斷裂,一路「砰砰砰」炸到看不見的地方。門楣上的簽整片整片翻黑,黑得像火燒過的紙,一層壓著一層往前推。
燈全滅了。
黑里只剩那一條白線,從他腳下往兩頭跑,跑得越來越遠。
那一壓從他肩上滑走了。
回過來的勁太大,尺柄在他掌心裡往外躥,躥出去半尺。
鎖鏈一緊。
靈汐一頭撞在他後背上,兩隻手按住他那隻手的手背,把尺按了回去。
「握住。」
塵淵那隻手重新攥死。
從尖到柄那一道裂紋,比剛才又寬了一線,燙得掌心冒煙。
兩隻手攥得更死了。
他一步跨了出去。
「西岐,前夜,姬——」
捧匣的那張死臉上,動了一下。
那兩個字沒有念完。他改了口,從頭又起了一個。
塵淵沒有等他再走一步。
他往前沖。
斷掉的道在他腳底下往兩邊裂,他踩著裂口往前跳,跳過去的時候順手抓了一把——抓的是剛才那一壓回落的余勁,還沒散乾淨,還在往下走。
他把那一把摁進尺里。
第一下橫掃,抽在捧匣的小臂上。
袖子炸開,那條胳膊被打得往外一甩,匣子跟著歪了半分。
第二下還是這一隻手。尺柄自下往上,頂在他下頜上。
他的頭往後仰過去。
仰到一半,他另一隻手按了下來。
塵淵兩邊肩膀一沉,整個人往下矮了半截,膝蓋離地只剩一寸。
他沒有跪。
道那頭那個聲音還在往下念。念得比剛才快了。
借來一口,夠打兩下。他手裡這股勁是斷的,捧匣的那股不斷。
他這才看見這一壓是打哪兒來的。
匣子壓著道,道連著兩邊的門,門上掛著簽,簽上寫著名字。一層接一層往下傳,傳到最底下那一層,才落到他天靈蓋上。
少一層,上頭就傳不下來。
他挑了最底下那一層。
他只剩一樣要緊的事:讓那張嘴閉上。
他把尺尖調轉過來,往捧匣的腳邊一插。
道從他腳底下斷了。
他往前邁的那一步沒有落處,整個人往下一沉,膝蓋砸在斷口上,砸出一聲悶響。
黑木匣脫了手。
匣子在半空里翻了半圈,蓋子彈開。
一截白的東西從裡頭探出來——只探出一寸。
塵淵已經到了。
他一隻手攥住尺柄,從上往下,整個人的分量壓上去。
尺背正砸在匣蓋上。
「咔。」
蓋子合了回去。
念名字的聲音停了。
停在一個剛起了頭的字上。
那一截白的縮了回去,縮得極快,像被人從裡頭拽走。
匣子落在道上,滾了兩滾,不動了。
捧匣的跪在斷口邊上。
塵淵左邊那條胳膊垂著,肩窩裡塞的那截布已經洇成了黑的,血順著指頭往下滴,一路滴到匣子跟前。
「你這條胳膊廢了。」捧匣的說。
這是他開的頭一句口。
「我還有一條。」塵淵說。
他伸手去夠那隻匣子,夠到一半,塵淵一腳踩在了他手背上。
「伯邑考。」塵淵說,「昨夜收進來的。人在哪兒。」
他把臉抬起來。
塵淵看清了——一張人臉,很老,兩隻眼睛裡什麼也沒有。
塵淵把尺尖抵在了他喉嚨上。
「我問你人在哪兒?」
「過去了。」捧匣的說。
「過去哪兒了?」
「過去了。」
一樣的三個字,答第二遍。
今天這一句話的調子,塵淵已經聽熟了。
「匣里是什麼?」
「名字。」捧匣的說,「道上念過的,都收這裡頭。」
塵淵的尺尖往下壓了半分。
「念到他了嗎?」
他的喉結在尺尖底下動了一下。
「差一個。」
道上那一聲「下一個」,就停在這兒了。
他把尺收了回來。
收回來的時候他整條右臂一軟,尺尖磕在道上,磕出一聲響。他站在那兒,血從下巴往下滴,滴到胸口那一塊。
靈汐從地上爬起來,走到他旁邊,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肘。
他把那條胳膊往她手上壓了一分。
兩個人往裡走。
走過的那一段,兩邊的門全是開著的,門裡頭黑洞洞的,一扇一扇往後退。門楣上的簽全黑了,一路黑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走出十幾步,靈汐忽然停了。
塵淵被鏈子拽住。
他回頭。
她站在剛才斷口那道白線底下,仰著臉。
那道線掛在半空,細得像一根頭髮,不落,也不散。
她看著它,一動不動。
「走。」塵淵說。
他又拽了一下鏈子,她才跟上來,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頭還偏著,往回看了一眼。
她腰上那捲帛,從進牆起就沒有解下來過。
那道線她沒有記。
往裡走了沒多遠,前頭那一段道,暗下來了。
那一頭本來就沒有燈,這會兒又深了一層。
身後,捧匣的爬起來,抱住匣子退走了。
退得很快,一句話也沒有留。
白蘇在塵淵身後輕輕抽了一口氣。
「來的不是當差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