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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章 黑匣壓道,一尺裂門

  道的盡頭走出來一個人。

  一身深色袍子,兩隻手捧著一隻黑木匣,匣蓋上壓著一隻手。

  袍子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匣子有半條胳膊長,黑木頭,四角包著銅,銅上一點鏽也沒有。

  他還沒開口,塵淵先認出了他:方才在道那頭一個一個念名字的,就是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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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一邊走一邊念。

  念的是名字。念完一個,往前邁一步。

  「阿犁。」

  一步。

  「桑。」

  一步。

  腳落在道上,道就往下沉一分。

  沉到第五步,兩邊跪著的糊紙臉一齊把臉砸在地上,砸得像一片瓦塌了。沉到第八步,塵淵的膝蓋彎了。

  「他在點前夜那一批。」白蘇在塵淵耳邊說,聲音壓得很低,「匣子按收進來的先後收。收得晚的,排在後頭。」

  「伯邑考什麼時候收的?」

  「前夜,天亮以前。」

  那就是後頭。

  靈汐在他身後。

  「這兒的規矩,」她說,「管不到天憲府。」

  說完這一句,她的膝蓋也彎了。

  塵淵沒有跪。

  他把骨尺往道上一拄,右手壓住尺柄,硬撐著。

  左肩那個洞裡塞的那截布,這會兒已經洇透了。那條胳膊抬不起來,抬到一半就自己往下墜。

  他只剩一隻手。

  捧匣的又走了一步。

  「陳。」

  道往下一塌。塵淵耳朵里嗡地一聲,鼻血沖了出來,順著下巴滴在道上。滴下去的血沒有濺開,被壓成了一張薄片。

  那個聲音沒有停。

  「牛二。」

  「阿滿。」

  念一個,匣蓋上那隻手就松一分。

  他抬眼看那隻匣子。

  匣蓋上那隻手,指頭一根根壓得死緊。

  壓著,說明裡頭的東西要出來。

  匣縫裡透出一線白。

  不是光。白得像一截骨頭。

  那一線白透出來的時候,滿道的燈火一齊往匣子那邊偏,偏成一片。

  「別讓它出來!」

  白蘇頭一回喊出了聲。

  她那隻抬不起來的左手抬到了肩,抬不上去,人就那麼僵在那兒。

  塵淵把那口血咽回去。

  他不往縫裡送尺了。

  他抬起手,往自己頭頂上抓。

  壓在他天靈蓋上的那股勁,已經離了捧匣的手,正落下來——正在道上走。

  他一把攥住,摁在了尺尖上。

  他這兩條胳膊撐不住這一下。

  撐住的是這一壓自己。

  「嘩。」

  一條白線順著道底炸開了。

  從他腳下起,往前,往後,一路撕出去。兩邊的門一扇接一扇被撞開,撞得門軸斷裂,一路「砰砰砰」炸到看不見的地方。門楣上的簽整片整片翻黑,黑得像火燒過的紙,一層壓著一層往前推。

  燈全滅了。

  黑里只剩那一條白線,從他腳下往兩頭跑,跑得越來越遠。

  那一壓從他肩上滑走了。

  回過來的勁太大,尺柄在他掌心裡往外躥,躥出去半尺。

  鎖鏈一緊。

  靈汐一頭撞在他後背上,兩隻手按住他那隻手的手背,把尺按了回去。

  「握住。」

  塵淵那隻手重新攥死。

  從尖到柄那一道裂紋,比剛才又寬了一線,燙得掌心冒煙。

  兩隻手攥得更死了。

  他一步跨了出去。

  「西岐,前夜,姬——」

  捧匣的那張死臉上,動了一下。

  那兩個字沒有念完。他改了口,從頭又起了一個。

  塵淵沒有等他再走一步。

  他往前沖。

  斷掉的道在他腳底下往兩邊裂,他踩著裂口往前跳,跳過去的時候順手抓了一把——抓的是剛才那一壓回落的余勁,還沒散乾淨,還在往下走。

  他把那一把摁進尺里。

  第一下橫掃,抽在捧匣的小臂上。

  袖子炸開,那條胳膊被打得往外一甩,匣子跟著歪了半分。

  第二下還是這一隻手。尺柄自下往上,頂在他下頜上。

  他的頭往後仰過去。

  仰到一半,他另一隻手按了下來。

  塵淵兩邊肩膀一沉,整個人往下矮了半截,膝蓋離地只剩一寸。

  他沒有跪。

  道那頭那個聲音還在往下念。念得比剛才快了。

  借來一口,夠打兩下。他手裡這股勁是斷的,捧匣的那股不斷。

  他這才看見這一壓是打哪兒來的。

  匣子壓著道,道連著兩邊的門,門上掛著簽,簽上寫著名字。一層接一層往下傳,傳到最底下那一層,才落到他天靈蓋上。

  少一層,上頭就傳不下來。

  他挑了最底下那一層。

  他只剩一樣要緊的事:讓那張嘴閉上。

  他把尺尖調轉過來,往捧匣的腳邊一插。

  道從他腳底下斷了。

  他往前邁的那一步沒有落處,整個人往下一沉,膝蓋砸在斷口上,砸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黑木匣脫了手。

  匣子在半空里翻了半圈,蓋子彈開。

  一截白的東西從裡頭探出來——只探出一寸。

  塵淵已經到了。

  他一隻手攥住尺柄,從上往下,整個人的分量壓上去。

  尺背正砸在匣蓋上。

  「咔。」

  蓋子合了回去。

  念名字的聲音停了。

  停在一個剛起了頭的字上。

  那一截白的縮了回去,縮得極快,像被人從裡頭拽走。

  匣子落在道上,滾了兩滾,不動了。

  捧匣的跪在斷口邊上。

  塵淵左邊那條胳膊垂著,肩窩裡塞的那截布已經洇成了黑的,血順著指頭往下滴,一路滴到匣子跟前。

  「你這條胳膊廢了。」捧匣的說。

  這是他開的頭一句口。

  「我還有一條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他伸手去夠那隻匣子,夠到一半,塵淵一腳踩在了他手背上。

  「伯邑考。」塵淵說,「昨夜收進來的。人在哪兒。」

  他把臉抬起來。

  塵淵看清了——一張人臉,很老,兩隻眼睛裡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塵淵把尺尖抵在了他喉嚨上。

  「我問你人在哪兒?」

  「過去了。」捧匣的說。

  「過去哪兒了?」

  「過去了。」

  一樣的三個字,答第二遍。

  今天這一句話的調子,塵淵已經聽熟了。

  「匣里是什麼?」

  「名字。」捧匣的說,「道上念過的,都收這裡頭。」

  塵淵的尺尖往下壓了半分。

  「念到他了嗎?」

  他的喉結在尺尖底下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差一個。」

  道上那一聲「下一個」,就停在這兒了。

  他把尺收了回來。

  收回來的時候他整條右臂一軟,尺尖磕在道上,磕出一聲響。他站在那兒,血從下巴往下滴,滴到胸口那一塊。

  靈汐從地上爬起來,走到他旁邊,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肘。

  他把那條胳膊往她手上壓了一分。

  兩個人往裡走。

  走過的那一段,兩邊的門全是開著的,門裡頭黑洞洞的,一扇一扇往後退。門楣上的簽全黑了,一路黑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
  走出十幾步,靈汐忽然停了。

  塵淵被鏈子拽住。

  他回頭。

  她站在剛才斷口那道白線底下,仰著臉。

  那道線掛在半空,細得像一根頭髮,不落,也不散。

  她看著它,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走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他又拽了一下鏈子,她才跟上來,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頭還偏著,往回看了一眼。

  她腰上那捲帛,從進牆起就沒有解下來過。

  那道線她沒有記。

  往裡走了沒多遠,前頭那一段道,暗下來了。

  那一頭本來就沒有燈,這會兒又深了一層。

  身後,捧匣的爬起來,抱住匣子退走了。

  退得很快,一句話也沒有留。

  白蘇在塵淵身後輕輕抽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來的不是當差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