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是從前頭那一段暗裡出來的。
先是一層,接著第二層、第三層。鐵碰鐵,一下一下,很齊。
道上的燈從遠處往近處一盞一盞亮起來,亮到他跟前停住。
亮出來的是甲。
黑甲,短的,護著前胸和兩肩。每一個人手裡一支短戈,戈尖朝上,斜靠在前頭那個人的肩甲上。盔壓到眉骨底下,盔沿底下黑著,看不見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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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縫裡還夾著糊紙臉。它們不披甲,手裡提著燈,腰上拖著索,跟在黑甲後頭,走兩步就把索在手上繞一圈。
道就那麼寬。他們從這一頭鋪到那一頭,鋪了十幾排。
他們不喊,也不跑。前腳落下去,後腳才起來,一百多雙腳踩出來的是同一個響。
白蘇在他身後開了口。
「陰兵開道,百鬼夜行。」她說。
「這是拿人的。」
靈汐的手已經摸到了袖子裡那塊銅牌。
「牌子不用舉了。」塵淵說。
舉牌那一套只對認規矩的人有用。壓過來的這一百多副甲,是被誰開了口子放出來的,放它們出來的那一個不認牌子。
第一排的戈放平了。
塵淵把那把骨尺從背上取下來,裹布一層一層解開,解到最後一層,隨手扔在道上。
他抬手在嘴上抹了一把,抹下一道血。
然後他往前走。
他迎著這一百多副甲往前走。
走出三步,第一排的腳步慢了半拍。
靈汐在他身後看見了那半拍。
頭一支戈捅過來。
他沒有躲。他側身貼進去,一把攥住那支戈——攥住的是順著杆往前走的那口勁。
攥到手裡,摁進自己這一尺。
尺子橫著掄過去。
「轟——」
挨了這一下的那個,盔連著半邊肩甲飛了出去,撞在後頭兩個身上,三個一齊倒。
後頭那一排踏上來了。
他們沒有繞。他們從那三副塌下去的甲上踩過去,甲片在腳底下壓扁,響了一聲。
腳步沒有亂。快慢也沒有變。
他打翻三個,那一百多副甲往前走的樣子,跟剛才一模一樣。
他往前又進了一步。
第二支戈捅到他肋下,被他用尺背拍開;他反手抓住持戈那個自己收戈的勁,順著一帶,把人摜在門框上。盔滾在道上,滾了三圈。
盔是空的。
一條索從側面甩過來,纏住他的小臂。他不掙,順著索往回走了兩步——走到那個糊紙臉跟前,把索上的那股勁一把抽了,摁在尺背上,往那張臉上掄。
紙從顴骨那兒裂開,捲起來一角。
裡頭也是空的。
他今夜看第二回了。
他不看了。
戈從左邊來,他貼著桿身鑽進去,尺背砸碎第一頂盔;回身借住那條剛甩空的索,整個人被那股勁拽著橫過三步,骨尺順勢掃過第二排,甲片炸開,燈滾了一地,腳還沒落穩第三支戈已經到了,他矮身讓過去,反手抓住那一戈自己收回去的勁,把持戈的那個摜在門框上,牆上的字斷了一行;左邊又撲上來兩個,他不退,迎著上,一個肘頂開,一個連人帶甲摔進對面那扇門裡,門板從中間裂成兩半。
青銅門那一夜,滿道的力沒有一分是他的。
今天滿道的力都是他的。
他一邊打,一邊喊。
「伯邑考——」
喊出去的名字撞在兩邊的門上,撞得滿道的簽都在跳。
沒有人答他。
道那頭深處有人在念。
念得不快,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落,像在點數。
念一個,道邊上就有一張簽從門楣上摘下來,往前頭遞。
他打翻了二十幾個。
道上的燈一盞一盞滅,滅到只剩他跟前這幾盞。甲片、盔、斷了的戈杆,一層一層堆在他腳邊,堆到腳踝。
他站在那一堆里往前走,每走一步就要先把腳從甲片裡抽出來。
二十幾個倒下去,後頭的甲往前踏過來,把倒下去的那幾個踩在腳底下,隊形一點沒有亂。
第十幾排還沒有動。
他這才明白:這一百多副甲是一整塊。他打翻一個,這一塊就少一個;一塊有一百多個。
索從兩邊一齊甩過來了。
糊紙臉不上正面,它們從甲縫裡繞到兩側,索甩在他腕上、腿上、腰上。他一掙斷三條,第四條纏住了腕上那根鎖鏈。
它們拽的是鏈子。
鏈子那一頭在靈汐腕上。
靈汐被拽得整個人往前撲,一支戈杆橫過來,抽在她後背上,她一口氣沒喘上來,跪在了道上。
塵淵回身去扯鏈子。
就這一回身,他前胸空了。
一支戈從右邊捅進來,扎穿了他左邊肩窩,把他整個人釘在了身後那扇門上。
戈杆還在持戈那個手裡。他往前送了一送,杆尾抵住自己的肩甲,再往前送。
那把骨尺從他手裡滑了出去,磕在道上,彈開半尺。
他去夠。
右手的指頭張開又合上,合不攏。
血順著腋下往腰上淌,淌到褲腰上就涼了。他喘不上氣——那一戈把他喘氣那口給堵住了,胸口裡只剩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頂著耳朵。
白蘇被擠在門框底下,甲片堆到她膝蓋,她那只能用的手夠不著他。
靈汐跪在三步外,兩隻手撐著道面,撐了兩回沒撐起來。
第二排的戈已經放平了,一排七八支,同時朝著這一處。
就在這時候,道那頭深處有一扇門上的簽亮了一下。
白蘇看見了。
「伯——」
只亮出來一個字。
第二個字還沒有燒出來,那張簽就暗了回去。
「他在點冊。」白蘇的嗓子是啞的,「點到誰,誰就不是原來那個人了。」
道那頭那個聲音停了一下。
「下一個。」
塵淵數著那個聲音。
念一個,就近一個。
他的眼睛動了。
他動不了。
可他還看得見。
一百多雙腳一齊蹬在石板上,蹬出來的勁這會兒全在道上走著——從最後一排的腳底下起來,一排一排往前頂,頂過十幾層肩甲,頂到最前頭這幾支戈尖上。
一百多副甲,一副接一副,一層接一層。
後排落腳,力往前傳;前排接住,戈才往前推。
少一層接不上,多一層頂不住。
這股勁是幾十層人接出來的,一層一層,按著先後。
那就有得做。
他先動的不是手。
他把最後那幾排腳掌落地,往前提了一瞬。
後頭已經推了。
前頭還沒有接好。
一百多副甲之間,一層一層的先後,就在這一瞬里錯開了一齒。
錯開的地方堵住了。
力退不回去,也送不上來,全擠在那十幾層肩甲中間。
道在響。甲在響。戈杆一根接一根地彎。
這時候他才張開那隻還能動的手。
他抓的不是一支戈上的一口。
不是一條索。
不是眼前任何一個人。
他抓的是這一整片。
一百多副甲的勁一齊灌進他掌心,灌得他眼前全黑。鼻血先下來,接著是耳朵。
他改不了這股勁有多大。
他能改的只有它落在哪兒。
「回去。」
整條道翻了。
門爆。
甲飛。
人撞人。
燈一排一排滅下去。
一百多副黑甲被自己蹬出來的勁整片掀起來,往後砸出去,砸著的地方又塌下去一層,一層推一層,一路塌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再也聽不見了。
靜。
一塊甲片從高處掉下來。
噹啷。
戈從他肩窩裡脫了出來。
塵淵順著那扇門滑下去,坐在了道上。
他手裡那把骨尺,尺身上從尖到柄爬出一道裂紋。
他喘了很久,喘得眼前那一片黑才慢慢退掉。
道上沒有一個站著的。
遠處還有零零落落的甲片在往下掉。
暗裡有動靜。
一個糊紙臉手裡的燈掉在地上,它沒有去撿。它往後退,退了兩步,轉身跑了。
接著是第二個,第三個。
燈一盞一盞往後退,退得越來越快,退進了暗裡。
白蘇從甲堆里抬起頭。
「它們在跑。」她說。
她那隻手還按在甲片上,指頭攥緊了。
「這條道上的東西,從來不跑。」
道那頭那個數數的聲音,也沒有再起來。
白蘇撐著甲堆站了起來。
「點冊的停了。」她說,「我在這條道上走過三回。這條道上的冊,一天也沒有停過。」
靈汐從道上撐起來,扶著一扇歪掉的門板,一手按著後背,走到他跟前。
白蘇跪到他身邊,一隻右手按住他肩窩那個洞。
「別拔。」白蘇說。
「已經拔出來了。」塵淵從牙縫裡擠出這一句,嘴唇白得沒有一點血色。
她把自己袖子撕下來一截,塞進那個洞裡按住,另一隻手托著他的後頸,讓他仰起來一點。
塵淵看著滿地的甲。
今夜這一地甲是他們自己蹬出來的勁,錯開一齒,回過頭砸了自己。
伯邑考還在道那頭。
他把那把裂了的尺撿起來,撐著地站了。
「還能走?」靈汐問。
「能。」
他往裡走。
燈在他前頭一盞一盞亮起來。他走過的地方,甲片被踩得咯吱響。
走出幾十步,聲音停了。
前頭那一段道上,一個人也沒有。
門都關著。燈都亮著。
靜得能聽見自己肩上那個洞滴血的聲音。
接著,腳底下這條道往下沉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