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何人?」
穿黑的把鎖鏈抖開了半截。
鏈子拖在道上,沒有聲音。
塵淵沒有報名字。
塵淵、靈汐、白蘇三個人都罩著黑袍,從頭到腳遮得嚴實,誰也看不出是誰。
這兩個不認得他。他認得這兩個——第一回過那道青銅門,他身上那幾道口子就是他們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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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把伯邑考交出來。」
「昨夜來的那個?」穿黑的把鏈子在手上繞了一圈,「送進去了。」
穿白的接了下半句。
「再過一道冊,他就不叫伯邑考了。」
塵淵握尺柄的那隻手擰了一下。
「肉身已滅,生魂無處棲。」穿白的語氣很輕慢,「要冥府交人,便是亂了輪迴。當拘。」
他舉起了哭喪棒。
今天這樣的答法他聽第三遍了。
城西矮牆那個說:令上寫了不還。宮門口那個說:祭祖沒散,誰也不見。這一個說:當拘。
三個地方,三張嘴,一樣的意思。
門口當差的,不放人過去就是他們的差事。
他們不叫人了,自己上。
穿黑的把鎖鏈整條甩出來。
穿白的身前那顆黑球轉了起來。
道上的青燈先暗了一格。燈暗下去的那一點光、門楣上剛亮起來的簽、連塵淵自己呼出去的那一口氣,全往那顆球里去。
黑球一吞,塵淵腳底下就空了一塊。
他往後撤。
撤慢了半分——哭喪棒從他肋下擦過去,把裹傷的布帶撕開,帶著一層皮肉一起捲走。
他一個跟斗栽在道上,爬起來,手上、肋下全是血。
第一個來回,他丟了三步地。
第二個來回,他撲那條鎖鏈。
他要逼這條鏈子挪窩。
鏈子挪了。可那兩個立刻改了。
穿白的不再往遠處吞,他把黑球收在身前三尺,只吞腳底下這一小片——吞得少,也就不用托得那麼遠。
穿黑的把鏈子收短,短到一臂,人往同伴身邊靠了兩步。
一個吞得近,一個站得近。他們兩個幾百年就是這麼配的:一有人來拆,他們就抱到一處。
塵淵被這一收逼得又退了兩步。哭喪棒第二下砸在他肩上。
他要抬尺去擋第三下。
尺只抬到腰。
肩膀沒有跟上來。
棒梢從他耳朵上擦過去,那半邊耳朵嗡了一聲,什麼也聽不見了。他半個身子撞在門框上,嘴裡那一口血咽了兩回才咽下去。
血從他下巴上滴下來,滴在道上,一點一點連成一條線。
他鬆開門框,站直了。
肋下是空的,肩上是麻的,他站得筆直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那兩個一齊往後錯了半寸。
幾百年了,誰在這道門前挨過兩記哭喪棒還能自己站起來往前走,他們沒見過。
然後他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難看,嘴角裂著。
他們把自己收攏了。
這兩個人的次序是定死的,幾百年沒有變過:白的先吞,等人往邊上躲,黑的再收鏈。一前一後,中間隔著半拍。
那半拍是他們的命。
他往左邊挪了半步。
挪到黑球和門框中間那條線上。
穿白的要吞,就得現在吞。
穿黑的要收,也得現在收。
一前一後,被逼成了一齊。
剩下的事只有一件:站在這兒等。
早走一步,那兩股還來得及各改各的。晚走一步,他自己就在那兩股中間。
黑球貼到他胸前了,涼氣順著衣襟往裡鑽。
鏈頭擦過他脖子,皮開了一道。
白蘇在後頭喊了他的名字。
他沒有動。
還差一點。
再一點。
走。
上一回在青銅門前,他手裡還有星魄,是拿那一點紫光挑開那一處的;挑之前還得等門頂上有人替他停半拍。
這一回他什麼也沒有動。
黑球吞了個空,往前一栽;鎖鏈收了個空,反著往回一扣,扣在黑球上。
兩股力量撞在一起。
青銅門前那一聲悶雷,在這條道上又響了一次。
穿白的被自己的吞力卷得轉了半圈,哭喪棒脫手,落在道上滾了兩滾。穿黑的被鏈子拖著往前撲,膝蓋砸在道上,砸出一個坑。
兩邊的門齊齊震了一下,門上的簽從白翻成黃。
道上沒有別的聲音了。
穿白的趴在地上,頭一回把臉抬起來看他。
塵淵走了上去。
他彎腰撿起那根哭喪棒,兩隻手攥著,掄圓了砸在穿黑的後背上。
砸了三下。
第三下那個人的手從鏈子上鬆開了。
他把哭喪棒扔在地上,抬起腳踩住穿白的胸口,彎下腰。
「伯邑考。」塵淵說,「昨夜進來的。他往哪兒去了?」
穿白的把臉別開了。
塵淵把手裡的尺橫到他脖子上。
還是沒有答。
塵淵把腰撐直了。
他往裡走。
門越來越密,牆上開始有字,一行一行往下淌。
走出幾十步,他停了。
前頭聽見鐵的聲音。
鐵碰鐵,一下一下,很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