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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八章 屍骨無存,提尺入冥

  西岐的家人是巳時找到他的。

  宮裡發了話:大公子夜裡犯了天譴之罪,已經正法,屍首不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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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不還是什麼意思?」院裡有人問。

  「就是不許家裡去領。」老家人說,「也不許問。」

  一院子的人跪了一地。老家人說這兩句的時候,聲音斷了一次。

  塵淵聽完沒有問第二句。

  「車還捆著。」老家人跪在他腳邊,「先生,我們幾時回西岐?」

  「等我一天。」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他們把人還回來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這句話說出口,他自己先聽出來是假的。他跨過那一院子跪著的人,出了門。

  伯邑考是在城西殺的。

  那地方一圈矮牆,牆裡頭搭著席棚,牆外頭是一條空巷,巷子裡沒有人家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說明白了來意:西岐的長子,他來領。

  守在門口那個頭也沒抬。

  「令上寫了不還。」

  「我不要別的,我要一副骨頭。」

  「令上寫了不還。」

  一個字不改,連聲調都一樣。昨夜前庭那個絳衣的人也是這麼答的。

  他看得見這四個人會怎麼動:門口這個先伸手來推他左肩,右邊那個跟著抄門槓——門槓靠在牆根上,他得先側過身去拿;棚子後頭那兩個要出來,得繞過曬著的那一排架子。

  四個人,三個先後。

  他往左邊讓了半步。

  第一隻手推空了。他反手扣住那條胳膊往下一帶,人撲在門檻上。抄門槓的那個剛側過身,塵淵已經貼了上去,肩膀撞在他肋下,門槓落地。棚後那兩個繞過架子出來的時候,前頭兩個正趴著。

  第三下他收住了。

  他走了進去。

  靈汐跟在他後頭。走過門檻的時候,她把腰上那捲帛解了下來。

  「你寫什麼?」趴在地上那個咬著牙問她。

  「今日午時,城西那道矮牆門外,天憲府上卿在場。」靈汐說,「攔沒攔,我照實寫。」

  趴在門檻上那個想爬起來,被靈汐一隻腳踩住了後心。

  「昨夜二更以後,來提人的是誰?」

  「……宮裡的。」

  「穿什麼?」

  「絳的。」那人說,「帶著印。看了印我們才動的手。」

  「東西送到哪兒去了?」

  那人不肯說了。

  靈汐把這幾句一字一字記下,念了一遍給他聽,才把腳挪開。

  棚子裡很乾淨。

  中間一塊石板,齊整整地沖洗過,水還沒有干透,順著邊上一道淺溝往外走。石板一頭架著兩隻大鍋,鍋已經刷了,倒扣在架子上。牆上釘著一排鐵鉤,鉤子上空著。

  後牆根挖著一個坑。坑裡是灰,灰上還壓著沒燒透的柴。

  一個人也沒有。

  塵淵從石板這一頭走到那一頭。

  他彎下腰往石板底下看,又走到那兩隻倒扣的鍋跟前,一隻一隻把鍋掀起來。鍋底刷得發亮。他伸手去摸牆上那一排鐵鉤,鉤子一個一個空著,摸到最後一個,他的手停在那兒。

  他走到後牆根,蹲下去,用手在坑裡的灰上撥了兩下。

  灰是細的,撥開底下還是灰。

  他把手上的灰在膝蓋上蹭掉,站了起來。

  一塊石板,兩隻鍋,一排鉤子,一個坑。

  他在心裡數了一遍。四樣。四樣裡頭沒有一樣是人。

  他先是什麼也沒有想。他只看見水,和水走的那一道溝。

  然後那雙眼睛自己動了。

  石板上先放的是哪一頭,第一下從哪一處落的,什麼時候翻的身,什麼時候沖的第一遍水,哪一樣先下的鍋,火是幾時生起來的,柴添過幾回,最後哪一樣裝了盒,從這道門出去,往宮裡走。

  一樣接一樣,中間沒有斷過。

  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他把眼睛閉上。

  閉上也一樣擺在那兒。

  昨夜他在牆根底下想過一回,想把這雙眼睛挖掉。

  今天它看得更清楚了。

  塵淵退了一步,扶住了門框。他彎下腰,乾嘔了兩下,什麼也沒有出來——他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。

  白蘇走過來。

  她沒有問他看見了什麼。她伸出右手按在他後背上,按的是兩片肩胛骨中間那一處,按得很實——她扶人一向按這兒,這是她當醫者時的手法。

  她按著不松,等他那一口氣自己接上。

  塵淵直起身。

  他看見坑裡那一層灰底下還有一點紅,忽明忽暗。

  他伸手往那邊夠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用手。他也說不上來是怎麼夠的——就像伸手去拿一樣擱在那兒的東西。

  那一點紅當場滅了。

  他掌心裡熱了一下。

  熱了一下,就沒了。他想再攥住,攥了個空。

  塵淵看著自己的手掌看了一會兒,把手放了下來。

  這一下他撂開了。他這會兒腦子裡只有一件事。

  「人死了,往哪兒去?」塵淵問。

  白蘇沒有立刻答。她先把左邊袖子往上理了理——她答話之前總要先把那條抬不起來的胳膊擺妥當。

  「這一頭不歸我。」白蘇說,「人死了,靈域出人來收。收走了,記上,再放回去投下一回。」

  「記上了還是他嗎?」

  「記上就不是他了。」白蘇抬眼看了看那塊石板,「記上以後,那一筆就不認從前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記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白蘇說,「快的當夜就記,慢的要等。」

  塵淵轉過頭,看著那塊沖洗乾淨的石板。

  「那就是還沒記完。」

  他把骨尺從裹布里抽了出來。

  「他們把人做成了菜,連一副骨頭都不留。」塵淵把尺在手裡緊了緊,「現在還要在冊子上給他記一筆,記完連他自己都不是他。」

  靈汐的眼睛停在他臉上。

  「你要做什麼?」

  「我去把他領回來。」

  「那不是一個你能進的地方。」白蘇攔在了他前頭。

  「今天我進不去的地方已經有三處了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他把尺橫在手裡,掂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一處,我偏要進。」

  他回過頭,看了一眼那塊沖洗乾淨的石板,看了一眼牆上那一排空著的鐵鉤,看了一眼後牆根那個坑。

  「殺人者償命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我若尋不回他,便要你朝歌陪葬。」

  靈汐把帛卷解下來,攤在門檻上,寫了一行。

  她寫完把筆在帛邊上颳了刮,收回袖子裡。

  到朝歌這些天,一到天黑,城外那片亂墳地上總有燈過去,貼著地走,不快不慢。那些夜裡他忙著別的,當那是送葬的。

  他今夜出城,不是去看。

  出城以前,靈汐從腰後解下一個卷著的包,抖開是三件粗麻黑袍,連頭帶臉罩下來,只留兩隻眼睛。

  「天憲府夜裡拿人穿這個。」她說,「進那種地方,先別叫人認出臉。」

  塵淵把黑袍罩上。他這才想起來,她鎖著他走了這些天,一次也沒有讓人看清過他的臉。

  他在亂墳地邊上等到下半夜。

  燈來了。

  不是火。

  十幾盞,一串,貼著地往這邊來,光是青的,照不出影子。燈底下有人走,走得又快又整齊,腳底下的草一根也沒有倒。

  白蘇一見那串光就不走了。

  「來收魂的。」白蘇說。

  「他們進哪兒?」

  「牆。」白蘇說,「進去容易,出來沒人接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那一串燈從他們十幾步外過去,誰也沒有看他們一眼。

  燈走到城牆底下,最前頭那一盞抬了一下,牆上開了一道口子。

  口子是黑的,邊上沒有光。

  他們一個一個往裡進。

  塵淵往前跑。

  鏈子繃直,靈汐被拽得一個前趔,跟著跑起來。白蘇在後頭追上來。

  最後一盞燈剛進去,那道口子開始往回合。塵淵從裹布里抽出骨尺,橫著塞進那道縫裡。

  縫咬在骨尺上,合不下去了。

  他側著身擠了進去。

  縫在他身後合上。

  裡頭沒有天,也沒有地。

  腳底下是一條道,道兩邊立著門。門一扇挨一扇,一眼看不到頭,每一扇門上貼著一張簽。那一串青燈已經走出去很遠,走過之處的簽一張張亮起來,又一張張暗回去。

  道的這一頭,站著兩個人。

  一個穿白,手裡拄著一根哭喪棒。

  一個穿黑,手裡拖著一條鎖鏈。

  白蘇在他身後剎住了腳。

  她這一路上什麼都敢往前走,這一回她退了半步。

  「是他們。」

  塵淵認得。

  他到這個紀元以前,過的頭一道門就是這兩個人守的。那一回他連半步都挪不動。

  他左手腕內側那一枚紫黑的印記,這會兒涼了一下。

  穿白的把哭喪棒往前一遞,遞到他臉前三寸的地方,停住。

  「來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