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岐的家人是巳時找到他的。
宮裡發了話:大公子夜裡犯了天譴之罪,已經正法,屍首不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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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還是什麼意思?」院裡有人問。
「就是不許家裡去領。」老家人說,「也不許問。」
一院子的人跪了一地。老家人說這兩句的時候,聲音斷了一次。
塵淵聽完沒有問第二句。
「車還捆著。」老家人跪在他腳邊,「先生,我們幾時回西岐?」
「等我一天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他們把人還回來。」塵淵說。
這句話說出口,他自己先聽出來是假的。他跨過那一院子跪著的人,出了門。
伯邑考是在城西殺的。
那地方一圈矮牆,牆裡頭搭著席棚,牆外頭是一條空巷,巷子裡沒有人家。
他站在門口說明白了來意:西岐的長子,他來領。
守在門口那個頭也沒抬。
「令上寫了不還。」
「我不要別的,我要一副骨頭。」
「令上寫了不還。」
一個字不改,連聲調都一樣。昨夜前庭那個絳衣的人也是這麼答的。
他看得見這四個人會怎麼動:門口這個先伸手來推他左肩,右邊那個跟著抄門槓——門槓靠在牆根上,他得先側過身去拿;棚子後頭那兩個要出來,得繞過曬著的那一排架子。
四個人,三個先後。
他往左邊讓了半步。
第一隻手推空了。他反手扣住那條胳膊往下一帶,人撲在門檻上。抄門槓的那個剛側過身,塵淵已經貼了上去,肩膀撞在他肋下,門槓落地。棚後那兩個繞過架子出來的時候,前頭兩個正趴著。
第三下他收住了。
他走了進去。
靈汐跟在他後頭。走過門檻的時候,她把腰上那捲帛解了下來。
「你寫什麼?」趴在地上那個咬著牙問她。
「今日午時,城西那道矮牆門外,天憲府上卿在場。」靈汐說,「攔沒攔,我照實寫。」
趴在門檻上那個想爬起來,被靈汐一隻腳踩住了後心。
「昨夜二更以後,來提人的是誰?」
「……宮裡的。」
「穿什麼?」
「絳的。」那人說,「帶著印。看了印我們才動的手。」
「東西送到哪兒去了?」
那人不肯說了。
靈汐把這幾句一字一字記下,念了一遍給他聽,才把腳挪開。
棚子裡很乾淨。
中間一塊石板,齊整整地沖洗過,水還沒有干透,順著邊上一道淺溝往外走。石板一頭架著兩隻大鍋,鍋已經刷了,倒扣在架子上。牆上釘著一排鐵鉤,鉤子上空著。
後牆根挖著一個坑。坑裡是灰,灰上還壓著沒燒透的柴。
一個人也沒有。
塵淵從石板這一頭走到那一頭。
他彎下腰往石板底下看,又走到那兩隻倒扣的鍋跟前,一隻一隻把鍋掀起來。鍋底刷得發亮。他伸手去摸牆上那一排鐵鉤,鉤子一個一個空著,摸到最後一個,他的手停在那兒。
他走到後牆根,蹲下去,用手在坑裡的灰上撥了兩下。
灰是細的,撥開底下還是灰。
他把手上的灰在膝蓋上蹭掉,站了起來。
一塊石板,兩隻鍋,一排鉤子,一個坑。
他在心裡數了一遍。四樣。四樣裡頭沒有一樣是人。
他先是什麼也沒有想。他只看見水,和水走的那一道溝。
然後那雙眼睛自己動了。
石板上先放的是哪一頭,第一下從哪一處落的,什麼時候翻的身,什麼時候沖的第一遍水,哪一樣先下的鍋,火是幾時生起來的,柴添過幾回,最後哪一樣裝了盒,從這道門出去,往宮裡走。
一樣接一樣,中間沒有斷過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眼睛閉上。
閉上也一樣擺在那兒。
昨夜他在牆根底下想過一回,想把這雙眼睛挖掉。
今天它看得更清楚了。
塵淵退了一步,扶住了門框。他彎下腰,乾嘔了兩下,什麼也沒有出來——他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。
白蘇走過來。
她沒有問他看見了什麼。她伸出右手按在他後背上,按的是兩片肩胛骨中間那一處,按得很實——她扶人一向按這兒,這是她當醫者時的手法。
她按著不松,等他那一口氣自己接上。
塵淵直起身。
他看見坑裡那一層灰底下還有一點紅,忽明忽暗。
他伸手往那邊夠了一下。
不是用手。他也說不上來是怎麼夠的——就像伸手去拿一樣擱在那兒的東西。
那一點紅當場滅了。
他掌心裡熱了一下。
熱了一下,就沒了。他想再攥住,攥了個空。
塵淵看著自己的手掌看了一會兒,把手放了下來。
這一下他撂開了。他這會兒腦子裡只有一件事。
「人死了,往哪兒去?」塵淵問。
白蘇沒有立刻答。她先把左邊袖子往上理了理——她答話之前總要先把那條抬不起來的胳膊擺妥當。
「這一頭不歸我。」白蘇說,「人死了,靈域出人來收。收走了,記上,再放回去投下一回。」
「記上了還是他嗎?」
「記上就不是他了。」白蘇抬眼看了看那塊石板,「記上以後,那一筆就不認從前。」
「什麼時候記?」
「不知道。」白蘇說,「快的當夜就記,慢的要等。」
塵淵轉過頭,看著那塊沖洗乾淨的石板。
「那就是還沒記完。」
他把骨尺從裹布里抽了出來。
「他們把人做成了菜,連一副骨頭都不留。」塵淵把尺在手裡緊了緊,「現在還要在冊子上給他記一筆,記完連他自己都不是他。」
靈汐的眼睛停在他臉上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我去把他領回來。」
「那不是一個你能進的地方。」白蘇攔在了他前頭。
「今天我進不去的地方已經有三處了。」塵淵說。
他把尺橫在手裡,掂了一下。
「這一處,我偏要進。」
他回過頭,看了一眼那塊沖洗乾淨的石板,看了一眼牆上那一排空著的鐵鉤,看了一眼後牆根那個坑。
「殺人者償命。」他說。
「我若尋不回他,便要你朝歌陪葬。」
靈汐把帛卷解下來,攤在門檻上,寫了一行。
她寫完把筆在帛邊上颳了刮,收回袖子裡。
到朝歌這些天,一到天黑,城外那片亂墳地上總有燈過去,貼著地走,不快不慢。那些夜裡他忙著別的,當那是送葬的。
他今夜出城,不是去看。
出城以前,靈汐從腰後解下一個卷著的包,抖開是三件粗麻黑袍,連頭帶臉罩下來,只留兩隻眼睛。
「天憲府夜裡拿人穿這個。」她說,「進那種地方,先別叫人認出臉。」
塵淵把黑袍罩上。他這才想起來,她鎖著他走了這些天,一次也沒有讓人看清過他的臉。
他在亂墳地邊上等到下半夜。
燈來了。
不是火。
十幾盞,一串,貼著地往這邊來,光是青的,照不出影子。燈底下有人走,走得又快又整齊,腳底下的草一根也沒有倒。
白蘇一見那串光就不走了。
「來收魂的。」白蘇說。
「他們進哪兒?」
「牆。」白蘇說,「進去容易,出來沒人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那一串燈從他們十幾步外過去,誰也沒有看他們一眼。
燈走到城牆底下,最前頭那一盞抬了一下,牆上開了一道口子。
口子是黑的,邊上沒有光。
他們一個一個往裡進。
塵淵往前跑。
鏈子繃直,靈汐被拽得一個前趔,跟著跑起來。白蘇在後頭追上來。
最後一盞燈剛進去,那道口子開始往回合。塵淵從裹布里抽出骨尺,橫著塞進那道縫裡。
縫咬在骨尺上,合不下去了。
他側著身擠了進去。
縫在他身後合上。
裡頭沒有天,也沒有地。
腳底下是一條道,道兩邊立著門。門一扇挨一扇,一眼看不到頭,每一扇門上貼著一張簽。那一串青燈已經走出去很遠,走過之處的簽一張張亮起來,又一張張暗回去。
道的這一頭,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穿白,手裡拄著一根哭喪棒。
一個穿黑,手裡拖著一條鎖鏈。
白蘇在他身後剎住了腳。
她這一路上什麼都敢往前走,這一回她退了半步。
「是他們。」
塵淵認得。
他到這個紀元以前,過的頭一道門就是這兩個人守的。那一回他連半步都挪不動。
他左手腕內側那一枚紫黑的印記,這會兒涼了一下。
穿白的把哭喪棒往前一遞,遞到他臉前三寸的地方,停住。
「來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