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門在他身後合上了。
門外那條道上沒有人。燈掛在門洞兩邊,照出去三五步就照不動了。
塵淵沿著牆根往南走,走了十幾步站住,把右手攤開。
那一點東西在他掌心裡。硬的,白的,比一粒粟還小,一頭是齊的,一頭是碴。
白蘇走到他身邊。
「你在席上就知道了。」
「按住你手腕那會兒知道的。」白蘇說。
她那只能動的右手伸過來,兩根指頭把那一點東西從他掌心裡拈起來,就著門洞漏過來的那點光看了一眼,又放了回去。
「我是醫者。」她說。
再往下她不說了。她這個人只在自己那一行里開口,說到邊上就停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,𝓉𝓉𝓀𝒶𝓃.𝓉𝓌超貼心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塵淵的手一直攤著,手心朝上。
今夜的每一件事都擺在他眼前,一件挨著一件,擺得比在殿上的時候還清楚。
燈芯挑得很高,一盞也沒有歪。
四個位子,中間那個擺著熱的。
那隻碗裡的方塊碼得一絲不亂,肉燉到爛。
絳衣的人不看菜,也不看他,他在看姬昌的臉。
老人把碗往外推了一寸。
然後他自己伸出了筷子。他說:侯爺,這個燉得爛。
他先吃的。
老人跟著才吃。
他站在牆根底下,把老人推碗那一寸又過了一遍。
推那一寸的時候,老人沒有抖。抖是收回膝上以後才有的,在袖子底下。
一個能給滿朝的人算出吉凶的人,坐在那張席上,算出來了。
算出來了,還是伸了筷子。
因為有人先替他吃了一口,說了一句這個燉得爛。
塵淵的牙關咬住了。
那一寸,是他親手把老人拉回來的。
胃裡那一下頂上來的時候,他扶住了牆。
第一口吐出來的還是方塊的,一塊一塊落在磚上,上頭掛著湯。他低頭看著那幾塊,胃裡又頂上來一下。
他跪了下去。
鎖鏈一緊,靈汐被帶得也蹲了下來。她就在他旁邊蹲著,沒有扶他,也沒有走開。
他吐到後來只剩水,水吐完了只剩乾嘔。一下一下往上頂,頂得肋下那幾根斷骨跟著跳。
嘴裡那個味道下不去。
他把手指伸進喉嚨里摳。摳得指甲劃破了上顎,一股血腥味壓上來,壓住了一下,又散了。
白蘇動了一下,要過去。
靈汐抬手攔住了她。
塵淵撐著磚地爬起來。他站直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,等黑過去,他看見了那面牆。
牆根底下那一段磚是新補過的,色比旁邊淺。
他一拳砸了上去。
第一拳下去,指節裂了。
第二拳,磚縫裡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第三拳,血從指節上下來,順著磚縫往下走,走了半尺,停在那兒。
他要砸第四拳。
胳膊抬起來了,落不下去。
他把額頭頂在磚上。
然後他張開嘴。
出來的不是話。
那一聲從胸口裡出來,把喉嚨擦破了,最後一截是啞的,拖了很長,撞在宮牆上又彈回來。
宮牆裡頭有狗叫起來,叫了一片。城頭上的守卒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,看了一眼,縮了回去。
這條街上一扇門也沒有開。
他閉上了眼睛。
閉上也沒有用。
他閉著眼,看見的是自己那一拳:力從肩上下來,過肘,落到磚上,磚里那一條線往兩邊散開。
再往下,他看見的是手裡那一點白的。
他看得見它是怎麼來的。刀先從哪一處下的,第二刀在哪兒,一塊骨頭要斷成這么小的一點,中間還得再來一下。
一樣一樣,擺得清清楚楚。
從前他看東西,看的是力從哪兒來,往哪兒去。
這一回他看見的是:哪一下在先,哪一下在後。
他睜開眼。
那些東西還在。
他到這個紀元以來,靠的就是這一雙眼睛。這會兒他頭一回想把它挖掉。
靈汐走了過來。
她繞過他那隻還在滴血的手,走到他砸的那一處跟前,把自己的手按在磚上,按在那三下砸出來的坑裡,比了比。
然後她的眼睛順著磚縫往下走。
血順著那道縫往下走了半尺,停在那兒,已經發暗了。
她看了一會兒,把帛卷解下來,蹲下去攤在膝上,提筆蘸了墨。
塵淵轉過頭,看著她那支筆。
「你寫什麼?」
「這一處。」靈汐說,「什麼時辰,哪一段宮牆,第幾塊磚。」
他今夜丟了一個人,胃裡空的,手上是破的。這個女人走過來,量了量他砸出來的坑,把它記下來。
她沒有別的能給。這一樣她是當好東西遞過來的。
「人都沒了。」塵淵瞳孔微縮,血絲從眼底湧起,額頭青筋暴起。
靈汐的筆在帛上走著。
「我這個衙門,就剩這一樣。」
塵淵看著她寫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走過去,在她旁邊蹲了下來。
「寫。」他說。
聲音是啞的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。
「往前翻。翻到今夜席上。」
「一個字都別漏。中間那個位子上的碗裡剩了幾塊。絳衣那個人站在第幾盞燈底下。老人把碗推出去多遠。燈挑得有多高,一盞也沒有歪。」
他一樣一樣往下報,報得越來越細,報到後來手也不抖了。
「寫完了念給我聽。」
靈汐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「我念。」她說。
她一行一行往下寫。
寫了半張,她停筆吹了吹墨,從頭念了一遍。念到中間那一句,塵淵聽見的是:
「中間那個位子上的碗,沒有人動過。」
絳衣的人念過的:這一份留給西岐的長子,等他回來就吃。
那一碗從上席擺到散席,熱氣散盡,一塊也沒有少。
塵淵蹲在那兒,一隻手按住了地。
「接著寫。」他說。
靈汐接著寫。寫到第八行的時候,塵淵在旁邊開了口。
「前夜燈底下那個女人,把我添進了赴宴的單子。」
「添了。」靈汐說。
「我一直當她是替伯邑考急。」
白蘇在他後頭開了口。
「殿上那個,和燈底下那個,不是一個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塵淵說。
他知道得太晚了。
今夜這一席是擺給誰看的,他這會兒也想明白了。一個算得出天下的事、算得出自家的禍、就是不肯認的老人,他們要他當著滿殿的燈,親口說一句好吃。
那一席上,動過筷子的只有兩個人。先動的那一個是他。
塵淵站起來,在衣襟上擦手。血沒擦掉,蹭開了。
宮道那頭有車輪響。
車從宮門裡出來,往北拐。
往北是羑里。
他站在道邊看著那輛車過去,一直看到它拐出去看不見了。
席上他伸那一筷子,是有用處的。
那個絳衣的人一直盯著老人敢不敢吃。老人推了一次碗。他怕老人再推第二次——再推一次,今夜那個人就有話帶回宮裡去;今天祭過了祖,大王答應要放的人,明天就放不出來了。
所以他先吃了那一口,說了句這個燉得爛。
老人跟著吃了,說了句好吃。
兩個人把這一場認下來了,認得乾乾淨淨。
車走遠了。
塵淵站在原地,把今夜那一殿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回擺。
四個位子,中間那個空著,碗裡盛著熱的。
那隻碗裡的方塊碼得一絲不亂,肉燉到爛。
絳衣的人站在燈影里,不看菜,不看他,只看老人的臉。
一樣一樣,都是他進那道門之前就擺好的。
他的名字是午後才添到單子上的。
添上他,那一桌才夠人。
塵淵的後槽牙咬住了。
他今夜不是被人騙掉了一口肉。
他是那一桌上缺的最後一個人。
他不先動那一筷子,老人就不會動。這一局辦不成。
他們等的就是他。
血從他那隻手上一滴一滴落在道上。他自己不知道。
他把那隻手從牆上拿下來。
血順著指頭往下滴,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腳面上。
這條街上一扇門也沒有開。
他把那一點白的裹進衣襟最裡頭那一層,按了兩按,轉身往宮門那邊走。
守門的橫過戈來,說祭祖沒散,誰也不見。
他退到門洞外頭,靠著牆站下了。
這一夜他沒有再想怎麼進宮。宮他進不去,人他要不回來,天亮以後滿城的人還是會照著舊日子過。
他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天亮,隊伍從北門進城,六匹馬的車要從這條道上過。
這條道只有一處窄,在宮門前那一段,車非得從那兒過不可。
他把那一段看了一夜。
他攥著衣襟里那一點白的,一夜沒有鬆手。
天快亮的時候,北邊的鼓聲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