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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五章 白骨在掌,血叩宮牆

  宮門在他身後合上了。

  門外那條道上沒有人。燈掛在門洞兩邊,照出去三五步就照不動了。

  塵淵沿著牆根往南走,走了十幾步站住,把右手攤開。

  那一點東西在他掌心裡。硬的,白的,比一粒粟還小,一頭是齊的,一頭是碴。

  白蘇走到他身邊。

  「你在席上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按住你手腕那會兒知道的。」白蘇說。

  她那只能動的右手伸過來,兩根指頭把那一點東西從他掌心裡拈起來,就著門洞漏過來的那點光看了一眼,又放了回去。

  「我是醫者。」她說。

  再往下她不說了。她這個人只在自己那一行里開口,說到邊上就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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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塵淵的手一直攤著,手心朝上。

  今夜的每一件事都擺在他眼前,一件挨著一件,擺得比在殿上的時候還清楚。

  燈芯挑得很高,一盞也沒有歪。

  四個位子,中間那個擺著熱的。

  那隻碗裡的方塊碼得一絲不亂,肉燉到爛。

  絳衣的人不看菜,也不看他,他在看姬昌的臉。

  老人把碗往外推了一寸。

  然後他自己伸出了筷子。他說:侯爺,這個燉得爛。

  他先吃的。

  老人跟著才吃。

  他站在牆根底下,把老人推碗那一寸又過了一遍。

  推那一寸的時候,老人沒有抖。抖是收回膝上以後才有的,在袖子底下。

  一個能給滿朝的人算出吉凶的人,坐在那張席上,算出來了。

  算出來了,還是伸了筷子。

  因為有人先替他吃了一口,說了一句這個燉得爛。

  塵淵的牙關咬住了。

  那一寸,是他親手把老人拉回來的。

  胃裡那一下頂上來的時候,他扶住了牆。

  第一口吐出來的還是方塊的,一塊一塊落在磚上,上頭掛著湯。他低頭看著那幾塊,胃裡又頂上來一下。

  他跪了下去。

  鎖鏈一緊,靈汐被帶得也蹲了下來。她就在他旁邊蹲著,沒有扶他,也沒有走開。

  他吐到後來只剩水,水吐完了只剩乾嘔。一下一下往上頂,頂得肋下那幾根斷骨跟著跳。

  嘴裡那個味道下不去。

  他把手指伸進喉嚨里摳。摳得指甲劃破了上顎,一股血腥味壓上來,壓住了一下,又散了。

  白蘇動了一下,要過去。

  靈汐抬手攔住了她。

  塵淵撐著磚地爬起來。他站直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,等黑過去,他看見了那面牆。

  牆根底下那一段磚是新補過的,色比旁邊淺。

  他一拳砸了上去。

  第一拳下去,指節裂了。

  第二拳,磚縫裡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
  第三拳,血從指節上下來,順著磚縫往下走,走了半尺,停在那兒。

  他要砸第四拳。

  胳膊抬起來了,落不下去。

  他把額頭頂在磚上。

  然後他張開嘴。

  出來的不是話。

  那一聲從胸口裡出來,把喉嚨擦破了,最後一截是啞的,拖了很長,撞在宮牆上又彈回來。

  宮牆裡頭有狗叫起來,叫了一片。城頭上的守卒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,看了一眼,縮了回去。

  這條街上一扇門也沒有開。

  他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閉上也沒有用。

  他閉著眼,看見的是自己那一拳:力從肩上下來,過肘,落到磚上,磚里那一條線往兩邊散開。

  再往下,他看見的是手裡那一點白的。

  他看得見它是怎麼來的。刀先從哪一處下的,第二刀在哪兒,一塊骨頭要斷成這么小的一點,中間還得再來一下。

  一樣一樣,擺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從前他看東西,看的是力從哪兒來,往哪兒去。

  這一回他看見的是:哪一下在先,哪一下在後。

  他睜開眼。

  那些東西還在。

  他到這個紀元以來,靠的就是這一雙眼睛。這會兒他頭一回想把它挖掉。

  靈汐走了過來。

  她繞過他那隻還在滴血的手,走到他砸的那一處跟前,把自己的手按在磚上,按在那三下砸出來的坑裡,比了比。

  然後她的眼睛順著磚縫往下走。

  血順著那道縫往下走了半尺,停在那兒,已經發暗了。

  她看了一會兒,把帛卷解下來,蹲下去攤在膝上,提筆蘸了墨。

  塵淵轉過頭,看著她那支筆。

  「你寫什麼?」

  「這一處。」靈汐說,「什麼時辰,哪一段宮牆,第幾塊磚。」

  他今夜丟了一個人,胃裡空的,手上是破的。這個女人走過來,量了量他砸出來的坑,把它記下來。

  她沒有別的能給。這一樣她是當好東西遞過來的。

  「人都沒了。」塵淵瞳孔微縮,血絲從眼底湧起,額頭青筋暴起。

  靈汐的筆在帛上走著。

  「我這個衙門,就剩這一樣。」

  塵淵看著她寫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走過去,在她旁邊蹲了下來。

  「寫。」他說。

  聲音是啞的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。

  「往前翻。翻到今夜席上。」

  「一個字都別漏。中間那個位子上的碗裡剩了幾塊。絳衣那個人站在第幾盞燈底下。老人把碗推出去多遠。燈挑得有多高,一盞也沒有歪。」

  他一樣一樣往下報,報得越來越細,報到後來手也不抖了。

  「寫完了念給我聽。」

  靈汐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
  「我念。」她說。

  她一行一行往下寫。

  寫了半張,她停筆吹了吹墨,從頭念了一遍。念到中間那一句,塵淵聽見的是:

  「中間那個位子上的碗,沒有人動過。」

  絳衣的人念過的:這一份留給西岐的長子,等他回來就吃。

  那一碗從上席擺到散席,熱氣散盡,一塊也沒有少。

  塵淵蹲在那兒,一隻手按住了地。

  「接著寫。」他說。

  靈汐接著寫。寫到第八行的時候,塵淵在旁邊開了口。

  「前夜燈底下那個女人,把我添進了赴宴的單子。」

  「添了。」靈汐說。

  「我一直當她是替伯邑考急。」

  白蘇在他後頭開了口。

  「殿上那個,和燈底下那個,不是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他知道得太晚了。

  今夜這一席是擺給誰看的,他這會兒也想明白了。一個算得出天下的事、算得出自家的禍、就是不肯認的老人,他們要他當著滿殿的燈,親口說一句好吃。

  那一席上,動過筷子的只有兩個人。先動的那一個是他。

  塵淵站起來,在衣襟上擦手。血沒擦掉,蹭開了。

  宮道那頭有車輪響。

  車從宮門裡出來,往北拐。

  往北是羑里。

  他站在道邊看著那輛車過去,一直看到它拐出去看不見了。

  席上他伸那一筷子,是有用處的。

  那個絳衣的人一直盯著老人敢不敢吃。老人推了一次碗。他怕老人再推第二次——再推一次,今夜那個人就有話帶回宮裡去;今天祭過了祖,大王答應要放的人,明天就放不出來了。

  所以他先吃了那一口,說了句這個燉得爛。

  老人跟著吃了,說了句好吃。

  兩個人把這一場認下來了,認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車走遠了。

  塵淵站在原地,把今夜那一殿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回擺。

  四個位子,中間那個空著,碗裡盛著熱的。

  那隻碗裡的方塊碼得一絲不亂,肉燉到爛。

  絳衣的人站在燈影里,不看菜,不看他,只看老人的臉。

  一樣一樣,都是他進那道門之前就擺好的。

  他的名字是午後才添到單子上的。

  添上他,那一桌才夠人。

  塵淵的後槽牙咬住了。

  他今夜不是被人騙掉了一口肉。

  他是那一桌上缺的最後一個人。

  他不先動那一筷子,老人就不會動。這一局辦不成。

  他們等的就是他。

  血從他那隻手上一滴一滴落在道上。他自己不知道。

  他把那隻手從牆上拿下來。

  血順著指頭往下滴,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腳面上。

  這條街上一扇門也沒有開。

  他把那一點白的裹進衣襟最裡頭那一層,按了兩按,轉身往宮門那邊走。

  守門的橫過戈來,說祭祖沒散,誰也不見。

  他退到門洞外頭,靠著牆站下了。

  這一夜他沒有再想怎麼進宮。宮他進不去,人他要不回來,天亮以後滿城的人還是會照著舊日子過。

  他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
  天亮,隊伍從北門進城,六匹馬的車要從這條道上過。

  這條道只有一處窄,在宮門前那一段,車非得從那兒過不可。

  他把那一段看了一夜。

  他攥著衣襟里那一點白的,一夜沒有鬆手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北邊的鼓聲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