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祖那天,天沒亮鼓就響了。
鼓聲從城北來,一陣壓著一陣,滾過城牆落到城外這片亂墳地上。靈汐舉起銅牌喊了兩遍,收起來的時候說了三個字:第十三回。
塵淵一夜沒睡。伯邑考那兩張信紙他摸了十幾回,紙角都捏軟了。
怪的是,這一天太平得很。
宮裡沒有來拿人,街上沒有兵,城門照開,鋪子照擺。城北祭祖的鼓一陣一陣響著,滿城的人往北去,一個提伯邑考的都沒有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,𝔱𝔱𝔨𝔞𝔫.𝔱𝔴超讚 】
他一夜想出來的全是死路。他進不了宮;他手上一樣能換的東西也沒有;他要說的話,前夜在殿上說了一半,剩下半句他不敢說——一開口,那半句就落到伯邑考頭上。他把那一夜殿上的話從頭到尾捋了三遍:費仲那一句是替自己的位子,大王那一句是不能讓天上看著他護人,靈汐那一句是她那個空衙門唯一肯認的規矩,伯邑考那一句是他不肯撒謊。
捋了三遍,沒有捋出新的來。
只捋出一件:還有一個人,他一直沒有捋進去。
他手裡有兩樣實的。
一樣是前夜殿上那一句:祭過祖放西伯侯,大王當著滿殿的人說的。一樣是今天早上西岐的家人跑第二趟帶回來的話——宮裡給大公子送過飯,人還在裡頭。
人還活著。這一樣他信。
可他一夜沒合眼,也不是因為放心。
白蘇那一句還壓在他心上:臉一樣,人認不出來。
前夜燈底下那個女人問他擋不擋得住,那會兒他還當她是替伯邑考急。
這會兒他把兩件擺到一處,擺出來的是一個他不敢往下想的東西。
天亮以後,朝歌開了市。
街上一隊一隊的人往北去。牛角上纏著紅布,牛走得慢,趕牛的用柳條抽著牛屁股。賣香的挑子擠過人堆,一串一串的艾草晃著。城牆底下搭起了棚子,棚里蒸著黍糕,白氣頂到棚頂又翻下來。
一個賣糕的老婆子朝塵淵招手,說剛出屜的,兩塊換一把粟。
塵淵搖頭走開。走了十幾步,他回頭看了那籠白氣一眼。昨天傍晚在館舍喝過半碗粥,之後他沒有再吃過東西。
西岐的家人一上午跑了三趟宮門。三趟回來都是那一句:大公子沒有放出來,也沒有話。
午後,宮裡來了個捧單子的人,站在館舍院裡念:大王今日祭祖,晚上宮裡賜宴,西伯侯出羑里赴宴,西岐隨行的人一併進宮。念完,他把單子又往下掃了一遍,抬起頭,找到了階下的塵淵。
「單子上有先生。」
塵淵愣在那兒。
前夜他在宮門外站了三個時辰,守門的連半步都不讓他邁。今天他的名字自己長到單子上去了。
那人說是娘娘添的。
塵淵送走他,在院子裡站了很久。那個女人跟他說的是「那你擋」。今天她把他添進了賜宴的單子。這兩件事他怎麼也接不到一處去。接不到一處,他也要進——伯邑考還在裡頭。
天擦黑,他們進了宮。
前庭點了一圈燈。牆根底下擺著那隻木籠子。
籠門開著,裡頭空的。籠底那層乾草被壓出一個窩,窩邊上沾著幾根白毛。
塵淵在籠子跟前站住,問過路的宮人猴子哪兒去了。那人說不知道,腳都沒有停。
燈底下站著一個老人。
是姬昌。
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頭髮梳過,背還是那個背。燈太亮,他眼睛睜不大開,一隻手扶著家人的胳膊,另一隻手在半空里虛虛地探著,像是怕地不平。
七年沒進過這種燈火的人,眼睛要慢慢才能睜開。
老人先認出了他,鬆開家人的胳膊,朝他走了兩步。
「先生。」
「侯爺。」
「大王叫人把我帶出來赴宴。」姬昌說,「宴罷還回羑里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什麼起伏,像在說明天下不下雨。
他往前庭里看了一圈,又看了一圈,才把眼睛落回來。
「邑考呢?」
旁邊一個絳衣的人替他答了:大公子奉大王的命先去了別處,請侯爺先入席。
「我要見他。」塵淵說,「一句話就走。」
「大公子奉大王的命先去了別處。」
那人答得一個字不差,連聲調都一樣,像有人教過他今天只許說這一句。
塵淵盯著他的嘴。
他把那兩句擺到一處:一個字不差,連「奉大王的命」落在哪兒都一樣。
背熟的。教這個人說話的,只給了他一句。
他沒有再問第三遍——問第三遍,答的還是這一句。
他背上起了一層汗。
姬昌也沒有問第二遍。
他把扶著家人的那隻手鬆開,兩隻手縮回袖子裡,慢慢對搓起來。搓三下停一停,又搓兩下。
搓到第五下,他轉向塵淵。
「先生聽見他彈琴了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塵淵說,「第三根弦,乾乾淨淨,一點不啞。」
袖子裡那兩隻手停了。
「第三根。」老人說。
「第三根。」
這三個字他說了兩遍,第二遍比第一遍輕。
「那是他自己修的。」老人的眼睛落在燈上,沒有落在他臉上。
他兩隻手在袖子裡抖起來,抖得袖口的布都在動。
「他小時候手笨。繃弦繃不緊,繃三回斷兩回。我教他,他還跟我犟——說爹你別按,我自己來。」
老人笑了一聲,笑得很輕。
宮人來請。
席擺在偏殿。殿裡點了十幾盞燈,燈芯都挑得很高。
白蘇走到殿門口,腳下慢了下來。
「燈沒有歪。」她說,「一盞也沒有。」
塵淵回頭看了一眼那一排燈,燈挑得筆直。他往裡走。
殿裡四個位子。上頭那個空著——大王還在祖廟沒回來。姬昌坐東,塵淵坐西。
兩個人中間還有一個位子。席墊鋪得端端正正,碗筷擺好了,碗裡盛著東西,熱氣正往上冒。
那個位子空著。
絳衣的人站到燈影里,拱手念了一句:大王賜食三份,一份給侯爺,一份給遠客,這一份留給西岐的長子,等他回來就吃。
靈汐站在塵淵身後,把帛卷攤在小臂上寫了一行。
絳衣的人朝她看過來。
「上卿也記這個?」
「記。」
塵淵沒有動筷子。
他看著那隻碗。碗裡的肉燉得很爛,切成方塊,碼得整整齊齊。他把今天聽見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:見不到人,一句話答三遍;單子上多了他的名字;中間那個位子擺著熱的。
他抬起眼睛,看那個站在燈影底下的絳衣人。
那個人不看菜,也不看他。
那個人在看姬昌的臉。
姬昌拿起了筷子。
筷子伸到碗沿上頭,他的指頭忽然鬆了一分,筷尖抖了一下。
他把自己面前那隻碗,往外推了一寸。
就一寸,推完手就收回膝上去了。
滿殿的人都看著那隻往外推了一寸的碗。
「大王賜的。」絳衣的人說。
塵淵看著對面。
老人推那一寸的時候,手是穩的;收回膝上以後,袖子底下開始抖。
他不知道老人算出了什麼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這一桌上有一個人在盯著老人敢不敢吃,而老人已經把碗推開過一次。
再推一次,那個人今夜就有話帶回去。
塵淵伸手,拿起了自己的筷子。
「侯爺。」他說,「這個燉得爛。」
他夾起一塊,放進嘴裡。
對面那隻手在半空里空了一下,像是沒找著落處,跟著還是伸了出去。
姬昌把碗拉回來,夾起一塊,慢慢地嚼。嚼得很仔細,咽下去,又夾了第二塊。
「好吃。」他說。
絳衣的人這才把眼睛從老人臉上挪開。
塵淵把嘴裡那一口嚼了兩下,咽下去。
咽下去的時候,他想起了村口那個孩子。
那孩子光著腳,懷裡攥著一把麥穗,從裡頭抽出一根,遞到白蘇跟前,說:這個能嚼,甜的。
他又去夾第二塊。
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是白蘇。她那只能動的右手攥著他,攥得指節都白了。
她另外那隻手也動了。抬到一半,垂了回去。
她能用的只有這一隻,所以她一直沒有松。
她沒有開口。她的眼睛在他筷子上那一塊肉上,一眼也沒有挪開。
塵淵把那塊肉放回碗裡,用筷子撥了撥。
撥開的那一層里,有一點東西。
硬的,白的,極小。
他把它捏出來,放在指頭上。
那一刻他嘴還在動。絳衣的人正問他路上走了幾天,他聽見自己在答:過了河往東走了六天,第七天到的朝歌。
一個字都沒有錯。
他胸口裡有個東西動了一下。
不是他的。
對面,姬昌還在慢慢地嚼。
筷子在塵淵另一隻手裡。
他沒有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