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過祖的隊伍從北門進城,一路往宮裡來。
前頭是騎馬的,是舉旗的,再往後是那輛六匹馬的車。街兩邊的人跪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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塵淵從門洞底下走出去。
他昨夜站了一夜,站的就是這個位置。他走到道當中,站在車輪非過不可的那條線上。
鎖鏈一緊,靈汐被拽得一個趔趄。
她沒有往回拉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他側前方——這個位置她站了一路,前頭半步,第一下落下來先落在她身上。
騎馬的先喝了一聲。兩個兵衝上來,一個拿戈杆敲他的腿彎,一個按住他後頸往磚上壓。
他被壓在磚上,臉貼著地,還在喊。
「上大夫費仲——」
一個兵抬起戈杆砸他的背。
他把嗓子裡那口氣咽下去,接著喊。
「還有昨天把我添進賜宴單子的那一個——」
街上一片抽氣聲。
「把人交出來!」
戈杆沒有再落下來。
車停了。
帘子掀開一半。
「放開他。」
兵鬆了手。塵淵從磚地上爬起來,半邊臉磨破了,血和土糊在一處。
帝辛從車上下來,還穿著祭祖的禮服。他在兩步外站住,沒有讓人攔在中間。
塵淵這才看清他的臉色。那張臉上一點意外也沒有——一夜沒合眼,天亮以前就已經知道了。
「孤也在找人。」帝辛說。
今天他已經張嘴要過兩回人。一回答他「令上寫了不還」,一回答他「誰也不見」。
他不再拿嘴要了。
他把右手伸了出去,手心朝上,攤開。
那一點白的、硬的東西在他掌心裡。
滿街的人都在看那隻手。
「這是昨夜席上,我碗裡的。」塵淵說。
帝辛的眼睛落在他掌心裡。
「我吃了。」塵淵的手沒有收回去,「西伯侯也吃了。」
帝辛的兩隻手還籠在袖子裡。
他把那一步收住了。
他朝階上抬了抬下巴。
「把昨夜出宮的那道令拿來。」
令是一卷木簡。傳令的跪著遞上去,帝辛站在道當中,當著滿街的人自己展開。
他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看到一半,他的眼睛從簡上離開了,落到階上那一排人的臉上。
「昨夜殿上,孤說的是什麼?」
階上那一排袍子,齊齊往下矮了一截。
「孤說,留他。」帝辛把那枚木簡舉了起來,「留到祭過祖。」
他把木簡翻過來,抖了抖。
「這上頭寫的是:夜裡用刑,正法,屍首不發還。」
他的指頭順著木簡往下移。
「底下還有一行。」
他念得很慢。
「賜食三份。」
念完這四個字,他把那一行又從頭看了一遍,像是要弄清楚是不是自己認錯了字。
街上很靜。塵淵站在道當中,聽見自己耳朵里嗡的一聲。
帝辛把木簡捲起來,捏在手裡,指節發白。
「孤沒有賜過食。」帝辛說。
他轉向階上。
「費仲。」
上大夫從人堆里出來,跪了下去。
「昨夜這道令,是誰送到動手的人手裡的?」
「是……是臣。」
「孤說的是留。」
「大王息怒。」費仲的額頭貼在磚上,「昨夜殿上散後,臣退到偏殿等大王的意思。約莫二更,娘娘那邊遣人來傳,說大王的意思是按天條辦——天判死的人,西岐長子知情同行,留著就是把禍留在宮裡。傳話的人帶著大王的印。」
「帶著孤的印。」
「帶著大王的印。」費仲說,「臣看了印,不敢不奉。」
塵淵往前走了一步。
兩個兵的戈橫過來。帝辛沒有看他們,只說了一個字。
「退。」
戈收了回去。
「人呢?」塵淵說。
「送信的那個,臣不認得臉。」費仲的額頭沒有離開磚地,「宮裡當值的名冊上沒有他。」
「那個女人呢?」
費仲的額頭往磚上又壓了一分。
「宮裡的人,臣不敢問。」
他答的是另一件事。
靈汐這時候上前一步。
「那道令,出宮之前,開過堂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大王的印,誰管著?」
「孤自己。」帝辛沒有把眼睛從靈汐臉上挪開,「昨夜孤在祖廟,印在孤身上,一步沒有離過。」
靈汐從袖子裡取出一枚木簡,雙手托著。
「前天在東街小門外,天憲府扣下的。」她說,「上頭也有一個印。」
帝辛看了那枚簡一眼,沒有伸手去接。
「取印來。」帝辛抬手把階上的人點了一遍,「再取一片素簡,一盒印泥。當著上卿的面比。」
階上的人跑起來了。過了一刻,一個內侍捧著漆盒下來,跪在道當中打開。
帝辛從盒裡拿起自己那一枚印,遞給身邊的內史。
「你比。」帝辛把兩隻手收回袖子裡,「孤不碰。」
內史雙手接過去,在素簡上按了一下,把三樣並排擺在漆盒蓋上:宮裡發出去的那一道令,天憲府扣下的那一枚簡,剛按出來的那一個印子。
圍著的人都伸長了脖子。
三個印子一樣大,一樣正,右下角缺著同樣一小塊。
內史的額頭開始出汗。他把三樣又對了一遍,跪下去。
「稟大王……是一個。」
帝辛沒有看那三樣東西。他一直在看內史的臉。
「這是孤的印。」帝辛說。
「你沒有說過殺。」塵淵指著帝辛。
「孤沒有說過。」帝辛說,「可這個印是孤的。孤今天要是站在這條街上說這個印不是孤的,明天孤的令,天底下誰也不必認了。」
他沒有再碰那枚印。他抬了抬下巴,內史把印捧回漆盒,蓋上,退到一邊。
「所以從今往後,天底下記著的是:孤殺了西伯侯的長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