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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六章 攔駕問令,印是孤的

  祭過祖的隊伍從北門進城,一路往宮裡來。

  前頭是騎馬的,是舉旗的,再往後是那輛六匹馬的車。街兩邊的人跪了一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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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塵淵從門洞底下走出去。

  他昨夜站了一夜,站的就是這個位置。他走到道當中,站在車輪非過不可的那條線上。

  鎖鏈一緊,靈汐被拽得一個趔趄。

  她沒有往回拉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他側前方——這個位置她站了一路,前頭半步,第一下落下來先落在她身上。

  騎馬的先喝了一聲。兩個兵衝上來,一個拿戈杆敲他的腿彎,一個按住他後頸往磚上壓。

  他被壓在磚上,臉貼著地,還在喊。

  「上大夫費仲——」

  一個兵抬起戈杆砸他的背。

  他把嗓子裡那口氣咽下去,接著喊。

  「還有昨天把我添進賜宴單子的那一個——」

  街上一片抽氣聲。

  「把人交出來!」

  戈杆沒有再落下來。

  車停了。

  帘子掀開一半。

  「放開他。」

  兵鬆了手。塵淵從磚地上爬起來,半邊臉磨破了,血和土糊在一處。

  帝辛從車上下來,還穿著祭祖的禮服。他在兩步外站住,沒有讓人攔在中間。

  塵淵這才看清他的臉色。那張臉上一點意外也沒有——一夜沒合眼,天亮以前就已經知道了。

  「孤也在找人。」帝辛說。

  今天他已經張嘴要過兩回人。一回答他「令上寫了不還」,一回答他「誰也不見」。

  他不再拿嘴要了。

  他把右手伸了出去,手心朝上,攤開。

  那一點白的、硬的東西在他掌心裡。

  滿街的人都在看那隻手。

  「這是昨夜席上,我碗裡的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帝辛的眼睛落在他掌心裡。

  「我吃了。」塵淵的手沒有收回去,「西伯侯也吃了。」

  帝辛的兩隻手還籠在袖子裡。

  他把那一步收住了。

  他朝階上抬了抬下巴。

  「把昨夜出宮的那道令拿來。」

  令是一卷木簡。傳令的跪著遞上去,帝辛站在道當中,當著滿街的人自己展開。

  他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
  看到一半,他的眼睛從簡上離開了,落到階上那一排人的臉上。

  「昨夜殿上,孤說的是什麼?」

  階上那一排袍子,齊齊往下矮了一截。

  「孤說,留他。」帝辛把那枚木簡舉了起來,「留到祭過祖。」

  他把木簡翻過來,抖了抖。

  「這上頭寫的是:夜裡用刑,正法,屍首不發還。」

  他的指頭順著木簡往下移。

  「底下還有一行。」

  他念得很慢。

  「賜食三份。」

  念完這四個字,他把那一行又從頭看了一遍,像是要弄清楚是不是自己認錯了字。

  街上很靜。塵淵站在道當中,聽見自己耳朵里嗡的一聲。

  帝辛把木簡捲起來,捏在手裡,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孤沒有賜過食。」帝辛說。

  他轉向階上。

  「費仲。」

  上大夫從人堆里出來,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昨夜這道令,是誰送到動手的人手裡的?」

  「是……是臣。」

  「孤說的是留。」

  「大王息怒。」費仲的額頭貼在磚上,「昨夜殿上散後,臣退到偏殿等大王的意思。約莫二更,娘娘那邊遣人來傳,說大王的意思是按天條辦——天判死的人,西岐長子知情同行,留著就是把禍留在宮裡。傳話的人帶著大王的印。」

  「帶著孤的印。」

  「帶著大王的印。」費仲說,「臣看了印,不敢不奉。」

  塵淵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兩個兵的戈橫過來。帝辛沒有看他們,只說了一個字。

  「退。」

  戈收了回去。

  「人呢?」塵淵說。

  「送信的那個,臣不認得臉。」費仲的額頭沒有離開磚地,「宮裡當值的名冊上沒有他。」

  「那個女人呢?」

  費仲的額頭往磚上又壓了一分。

  「宮裡的人,臣不敢問。」

  他答的是另一件事。

  靈汐這時候上前一步。

  「那道令,出宮之前,開過堂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大王的印,誰管著?」

  「孤自己。」帝辛沒有把眼睛從靈汐臉上挪開,「昨夜孤在祖廟,印在孤身上,一步沒有離過。」

  靈汐從袖子裡取出一枚木簡,雙手托著。

  「前天在東街小門外,天憲府扣下的。」她說,「上頭也有一個印。」

  帝辛看了那枚簡一眼,沒有伸手去接。

  「取印來。」帝辛抬手把階上的人點了一遍,「再取一片素簡,一盒印泥。當著上卿的面比。」

  階上的人跑起來了。過了一刻,一個內侍捧著漆盒下來,跪在道當中打開。

  帝辛從盒裡拿起自己那一枚印,遞給身邊的內史。

  「你比。」帝辛把兩隻手收回袖子裡,「孤不碰。」

  內史雙手接過去,在素簡上按了一下,把三樣並排擺在漆盒蓋上:宮裡發出去的那一道令,天憲府扣下的那一枚簡,剛按出來的那一個印子。

  圍著的人都伸長了脖子。

  三個印子一樣大,一樣正,右下角缺著同樣一小塊。

  內史的額頭開始出汗。他把三樣又對了一遍,跪下去。

  「稟大王……是一個。」

  帝辛沒有看那三樣東西。他一直在看內史的臉。

  「這是孤的印。」帝辛說。

  「你沒有說過殺。」塵淵指著帝辛。

  「孤沒有說過。」帝辛說,「可這個印是孤的。孤今天要是站在這條街上說這個印不是孤的,明天孤的令,天底下誰也不必認了。」

  他沒有再碰那枚印。他抬了抬下巴,內史把印捧回漆盒,蓋上,退到一邊。

  「所以從今往後,天底下記著的是:孤殺了西伯侯的長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