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後,塵淵回了館舍。
院裡亂成一團。大公子一夜沒有回來,宮裡也沒有傳話。西岐的家人圍上來,七八張嘴一齊問他怎麼辦。
「車不卸。」塵淵說,「貨照原樣捆著,誰也不許回西岐報喪——話一出城,西岐就得動,動了就正合他們的意。」
他把人分了:兩個守南門,兩個守北門,看見宮裡出來的人往哪兒走,記住走的是哪條道;剩下的留在院裡,誰來叫門都不許開。
「先生,」一個老家人說,「我們守門有什麼用。」
「用不著你們攔。」塵淵說,「你們只要看見,回來告訴我一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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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排完他自己坐在階上,把手裡那捲退回來的單子又攤了一遍。
紙是新抄的。
昨夜殺他的人是提著網來的。可真正把伯邑考按在宮裡的,是手上這一張紙。
他把紙折起來。
這一趟他沒有兵,也進不了宮。可有一樣東西他夠得著:紙要走路。宮裡定下來的事,得寫成簡,簡得有人送,送的人要出門。
出門只有一處。
昨天他在東街那個小門外站過一回——門房收單子,進也從那兒進。
他去了。
巳時到午時,那扇門開過四回。三回是送炭送菜的,一回出來一個背著包的小吏,往北去了。
白蘇和他蹲在對街一間塌了半邊的鋪子後頭。靈汐站在鋪子裡頭,袖子蓋著鎖鏈。
午後,門又開了。
出來一個穿青衣的,腋下夾著一隻布包,包里是硬的,有棱。他出門先往左右看了兩眼,才順著牆根往南走。
塵淵正要起身。
白蘇拉住了他。
「上午到館舍傳話的那個人,穿的是這身衣裳。」白蘇的手還按在他小臂上。
「他不是剛才那個?」
「衣裳是那身。人不是他。」白蘇說,「臉不一樣。」
塵淵看著那個人的背影。
那個傳話的人,塵淵上午沒有細看——那會兒他腦子裡全是伯邑考。
白蘇細看了。她是醫者,看人先看臉。
街上攔一道宮裡的傳令,他攔不住——他是被追的那一個,上去就是把自己送進去。
舉著牌子的那一個才攔得住。
塵淵抬起右手,把腕上那根鎖鏈拽了兩下。
靈汐從鋪子裡出來,橫著穿過街,搶在青衣人前頭站住。
青衣人收住腳,往旁邊繞。
靈汐跟著挪,還是堵在他前頭。
他抬起下巴,張嘴要斥人。
斥了半個字。
那塊銅牌舉到了他眼前。
「天憲府驗令。」她說,「簡拿來。」
「這是宮裡的東西——」
「簡上有沒有『塵淵』兩個字。」靈汐的手掌朝上攤在他面前,「有,就歸我驗。沒有,我還你。」
那人的手在布包上按了一下。
就這一按,靈汐伸手把布包抽了過去。
她當街解開,抽出那枚木簡,從頭念下來。
簡上寫的是:著都尉即拿西岐同路之人塵淵,並拘同行者,一併下獄候刑。末尾一行:奉大王口諭。壓著一個方印。
「塵淵,有。」靈汐說,「歸我。」
她把簡翻過來,對著日頭看了一眼那個印。
「大王今天一早進了祖廟。」靈汐的眼睛沒有離開那個印,「祖廟裡不見外人,口諭是誰聽見的。」
那人不答。
「你是替誰跑這一趟?」
那人還是不答。
靈汐把木簡收進袖子裡。
「這一簡,我扣下了。」靈汐把袖口按了按,「回去告訴派你的人:天憲府扣下的簡,等開堂那天念。」
她從腰上解下帛卷,攤開,把日子、時辰、街名、那個人的衣裳,一行一行寫下來。
寫到那個印,她停了筆。
她往前翻,翻過昨夜那一段,又翻了兩尺,停在一行舊字上。
「前天殿上,費仲手裡那捲單子上也有一個印。」靈汐的手指停在那一行舊字上,「我描下來了。」
她把木簡湊到那一行舊字旁邊。
方的,四角一樣正,右下角那一處都缺著同樣一小塊。
「一樣。」靈汐說。
她把兩樣並在一處,一筆一筆重新寫了一行。寫完捲起來,系回腰上。
那個青衣人站在街當中,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宮裡去了。
塵淵在鋪子後頭站著,手心全是汗。
那一簡上頭有兩句話。第一句要拿他。第二句,「並拘同行者」——同行的是車隊,是那二十幾個趕車的,是伯邑考留在朝歌的人。
這一簡不扣下來,今天下午都尉就帶著人去館舍了。
他走過去,從靈汐手裡把那枚簡要過來,摸了摸那個方印。方的,四角很正,壓得很深。
「這算辦成了一件事。」塵淵喉嚨里那一口氣,這才吐出來。
「算。」靈汐說。
她低頭添了一行。
「記在今天這一條底下。」
她看著他手裡那枚簡。
「扣得住一簡,扣不住第二簡。」
白蘇這時候開了口。
「他們現在知道你在哪兒等著了。」
那天下午,都尉那邊還是來了人。
四個帶刀的站在館舍門口,要進去點人。靈汐從院裡走出來,把那枚木簡舉在手裡,又把帛卷攤開,念了她剛才寫下的那一行:某日某時某街,青衣傳令,稱奉口諭,簡已扣於天憲府。
「這一簡沒有開過堂。」靈汐把簡舉到那四個人眼前,「你們照它拿人,將來是你們四個上堂。」
四個人在門口站了一陣。
帶頭那個把刀往腰上正了正,轉身走了。
那天下午沒有再來人。晚飯的時候,西岐的家人給院裡每個人盛了粥,守門的兩個也回來吃了一碗。塵淵坐在階上把那半碗粥喝完了。
一天沒死人。
天黑以前他出城。走到東街拐角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門。
門關著。門口原來坐著的那個門房,不在了。
塵淵在街角站了一會兒。
他們換了道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