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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章 單子重抄,門外天黑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塵淵進城找伯邑考。

  西岐的人住在城南的館舍里。院子不大,車都停在外頭,猴籠擺在牆根底下,那隻猴子縮成一團,一晚上沒有叫。

  伯邑考正坐在階上寫信。寫了兩張,攤在膝上等墨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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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給發弟的。」伯邑考沒有把紙遞過來,「地那一節寫清了。邑考叫他別先動,等父親出來再議。」

  「單子呢?」塵淵問,「朝歌退回來的那一張。」

  伯邑考從袖子裡取出來,遞過去。

  塵淵攤開。

  三寶一樣一樣列在上頭,末尾一行是洛西之地。

  那一行的墨色,和前頭一樣深。

  「這張是新寫的。」白蘇說。

  她湊了過來。

  「這上頭的墨,是一天寫的。」

  塵淵把單子翻過來又看一遍。紙是新紙,摺痕只有一道,邊上齊齊整整——那天在路上他看著那個使者從袖子裡抽出來、又添了一行的那張,邊角已經磨毛了。

  「他們抄了一張新的。」塵淵把那張紙舉到日頭底下。

  那個使者當著他的面在舊單子後頭添了一行,那張舊單子現在不在了。擺在他手裡的這一張上頭,洛西之地和三件寶貝一樣老,一樣是西岐自己許下的。

  他把單子翻來翻去看了三遍。他跟人爭的,從來不是這一行字寫得對不對——是這一行字,算誰許的。

  紙能重抄。他手裡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伯邑考低頭看著那張單子,看了一會兒,把它折好,收回袖子裡。

  「地邑考也許了。」伯邑考的手按在袖口上,「許了就是許了。」

  院門外頭有人叫門。

  進來的是個宮裡的人,穿得很乾淨,進院不下階,先看了一圈才開口。

  「娘娘請大公子進宮。」

  「娘娘有什麼吩咐?」

  「娘娘要學琴。」那人說,「大公子昨日在殿上彈的那一曲,娘娘想學。今晚上燈以後,帶琴進宮。」

  「邑考記下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一句。」那人這才把眼睛落到伯邑考臉上,「娘娘說,那隻猴子不會唱,是西岐拿它糊弄大王。猴子留在宮裡,娘娘自己養幾天,看它到底會不會唱。」

  院裡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塵淵站在階下,把這兩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
  昨天在殿上,那個女人說的是:畜生怕人多,換個清靜地方,它自己會唱。

  今天從宮裡帶出來的話是:西岐拿它糊弄大王。

  一個人,一夜裡說了兩樣。

  他沒有往下追。他記住了。

  「猴子交給他。」伯邑考先應下這一句,才朝牆根底下看了一眼。

  家人把猴籠抬出去。那猴子這才叫了一聲,抓著木條往裡縮。

  人一走,塵淵就開了口。

  「別進宮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伯邑考正在把琴上的布一角一角抹平。他抹完了,才抬起頭。

  「娘娘昨日在殿上替邑考說過兩回話。」

  「昨天是昨天。」塵淵跨過去,擋在他和院門中間,「今天她說你拿猴子糊弄大王。同一個人,隔一夜,兩句話對不上。你聽不出來嗎?」

  伯邑考聽完,把琴抱到膝上,兩隻手扶著。

  「聽得出。」他說,「可宮裡那句話已經出來了。邑考今天不進宮,明天朝中就有人說,西岐拿了便宜還擺架子。那一句傳到大王跟前,父親更出不來。」

  他把話咽了半句。

  「大王昨天剛駁了自己的人,把地退了回來。邑考不能讓他後悔。」

  塵淵沒有話可接。

  他這一路勸過十幾回,每一回對面這個人給的都是一條他沒法駁的道理。

  「祭祖是哪一天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後天。」伯邑考低頭把琴上的布掖了掖,「祭過祖,大王放父親。大王說的。」

  塵淵在心裡數了一遍:今天,明天一整天,後天祭祖。

  他手裡能用的就這兩天。

  塵淵在館舍里待了一整天。他把能問的都問了:問館舍的家人昨天進宮的時辰,問送信的走哪一條道,問上大夫費仲住在哪兒,問朝歌城裡祭祖那天什麼規矩。

  午後他摸到了費仲家門口。門房隔著門縫說大夫不在府里,問什麼時候回來,說不知道;他說有話想留下,門房說有話寫成單子,投到東街那個小門上,大夫看單子。

  塵淵在那條街上站了一陣。靈汐腰上就有筆有帛,寫一張單子不難。難的是投進那個小門之後——門房收單子,也分收誰的。一個沒有名姓的外鄉人投進去的那一張,進不到大夫手上。

  他沒有寫。

  一整天問下來的每一樣,都沒有一處能攔。

  太陽偏西的時候,伯邑考換了衣裳,抱著琴出門。

  塵淵跟著。

  到了宮門口,守門的按名字放人。

  「大公子請進。」

  塵淵跨上前去。

  戈橫過來了。

  「娘娘請的是大公子,帶琴一張。」守門的說,「沒有先生。」

  「他是邑考的客人。」

  「單子上沒有。」

  伯邑考回頭看了塵淵一眼,抱著琴的手緊了一下。

  「先生在外頭等邑考。」他說,「邑考彈一曲就出來。」

  他進去了。宮門在他身後合上。

  日頭壓到宮牆上頭,又沉下去半寸。

  塵淵站在宮門外那條道上,一步也走不動。

  「你進不去。」靈汐說。「天要黑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該進去。」塵淵說,「費仲添那一行的事,我從頭到尾說給大王聽。」

  「你進不去。」

  「我翻牆。」

  「翻進去,你說的話也得有人肯聽。」靈汐說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那面宮牆。

  「我舉著牌子喊過十一回。」靈汐的下巴還朝著那面牆,「一回也沒有人應。」

  天黑了。

  宮牆很長,一眼看不到頭。牆是青磚砌的,磚縫裡塞著草籽。

  第一個字在離他三步遠的那塊磚上燒出來。

  接著是第二個,第三個。字從磚里一個一個燒出來,往兩邊鋪過去,鋪出一行,又鋪出第二行。整面宮牆沿著他站的這一段,一路亮下去,亮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
  守門的兵扔了戈。

  一個跪在了地上,一個往宮門裡跑,跑了兩步被門檻絆倒,爬起來接著跑。

  裡頭傳出了鼓響。

  靈汐在牆底下坐了下來,帛卷攤開搭在膝頭,就著牆上的光往下抄。

  塵淵在她身邊站著,低頭看那捲帛。

  她剛抄完的那四句話上頭,是一行一行的舊字。他順著往上看。

  ——第九回,夜,營中。無風。火盡向一處。人不醒。西岐白猴向空處鳴。

  ——第十一回,殿上東柱後。同前。

  「這兩行。」塵淵的手指壓在帛卷上。

  「記下的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記?」

  「兩處了。」靈汐的筆尖沒有從帛上抬起來,「再有第三處,我就寫進案里。」

  她說完,接著往下抄。

  宮牆裡頭的鼓聲一直沒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