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牆亮了半條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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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門的兵跑了一個,跪了一個,跪著的那個額頭貼在磚上,一動不敢動。宮裡的鼓響成一片,可宮門一直沒有開。
塵淵背靠著牆根坐下。牆上的字從他肩膀後頭一直燒到看不見的地方,把整條街照成了黃的。
街那頭傳來了鐵環碰鐵環的聲音。
他聽見這個聲音就站了起來。
土路上的火把是一支一支來的,這一回不是。二十幾個人從街那頭的暗裡一齊走出來,沒有打火把——牆上的光夠亮了。一色短甲,三張網,網眼上串著鐵環。
走在最前頭那個,左肩上那一塊平地方,他認得。
他比麥地那一夜又老了一點。也可能是這半條街的光太亮。
「凡人塵淵。」他說。
「你上一回也是這麼叫的。」
「上一回你在村里。」那人說,「村裡有麥子,有人家,有上卿替你擋。」
他抬起手,往這條街上一划。
「這兒什麼也沒有?」
他說得不錯。左邊是宮牆,右邊是一條空街,前頭是他們,後頭是宮門——那扇門裡頭的人,沒有一個會為一個在牆上燒字的人開門。
靈汐已經站到了塵淵前頭。
「鎮界司不歸天憲府管。」那人的眼睛越過靈汐,落在塵淵身上,「上卿不用再攔了。今天我不要跟上卿結怨——我只要他一顆頭。」
他往後一揮手。
三張網同時抖開了。
塵淵看得見。
他這幾天看什麼都比從前清楚:三張網各三個人扯著,九個人的力要從三個方向往一處收,收到他頭頂上並成一股。他們練過很多回了,站位又快又准。
村里那一夜,他是把尺尖捅進那一股里,把那一處切沒了。
這一回不行。
麥地那一夜他切開的那一處,這會兒還掛在打穀場上頭,底下那一撮草枯成了灰。曌說過,他斷了的東西,殿裡不派人去補。他不敢再在朝歌城底下留一道那樣的口子。
那就不切。
他往後一撤,反手一扯鎖鏈。
這是他頭一回拽她。
靈汐被他拽得往後趔了一步,落進了牆根底下——牆根那兒堆著祭祖用的柴垛,一人多高,堆了十幾步長。
他把自己也塞了進去。
後頭是宮牆,右手邊是柴垛,左手邊是宮門底下的石階。
只剩前頭一面。
三張網收到一半,散了。
「繞過去!」
繞不過去。左邊那一隊要從石階上繞,石階只容兩個人並肩;右邊那一隊要翻柴垛,柴一動就塌,人陷在柴里拔不出腿。九個人的力沒了三個方向,全擠到了正面。
擠成一股,那就不叫網了。九個人的力全頂在正面,像一堵牆推過來。
靈汐在他前頭。
她一直是走在前頭半步的那一個。這一回她前頭只剩一面,她不用再顧左右。
她動手了。
第一個撞上來的人手腕被她攥住,反手按進柴垛里;第二個的網還沒抖開,她一膝頂在他胸口上,人飛出去撞倒了後頭兩個。她沒有兵器,出手一下是一下,落點全在關節上。
塵淵貼著牆站著,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左肩平的。
那人沒有上。他繞到側面,從腰裡解下一隻鐵鉤。
鉤子拋了出來。
它越過塵淵的頭頂,落在兩個人腕子中間那一截鎖鏈上。
鉤住了。
那人猛地往後一拽。
村里那一夜,就是這根鏈子讓靈汐跪在了網底下。
塵淵沒有往回拽。
他鬆開了腳下的勁,跟著那一股力往前走了兩步。
那人拽的是兩個人。他算的是一個人拽不動一個上卿,可他沒算塵淵會順著他拽。鏈子一送,繃著的那股勁全泄在他自己手上——他往後一坐,靈汐借著這一送,整個人被送到了他跟前。
她的膝蓋壓在了他胸口上。
鐵鉤脫手。
那人平著的那半邊肩膀撞在地上,撞出一聲悶響。
剩下的人退了。
退到街那頭,沒有一個人敢再上來。
街上只剩下柴垛塌了一地,和三張扔在磚上的網。
塵淵走過去,把那個左肩平的手裡那半截鉤子踢開。
「網塌了,上頭問你要頭。」他蹲下去,「上頭是誰?」
那人躺在地上喘氣,喘了半天,笑了一聲。
「我要是知道,我就不用交頭了。」
「你交給誰?」
「交到一道門底下。」那人喘勻了那口氣,「擺好,退出去十步。回頭看,東西沒了。」
「接的是誰?」
「看不見臉。」
那人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「一隻手伸出來。袖子是紅的。」
塵淵的手僵在那兒。
塵淵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交頭的那一道門,他不知道在哪兒。接頭的那隻手,他也看不見。他手上總算有了一樣能認的東西。
一隻袖子。紅的。
靈汐從他身後走過來。
她蹲下去,掀開那人短甲的領口。
「你叫什麼?」
那人不答。
「麥地那一夜,你從崇侯的地界上搶過一個孩子。」靈汐說,「孩子叫竹根。這一條不歸鎮界司,歸天憲府。」
她在帛卷上寫下了一行。
「記上了。」
那人躺在地上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「上卿的堂,什麼時候開?」
「開的時候,」靈汐把寫完的那一行吹了吹,「我去拿你。」
那人被剩下的幾個架走了,一路往街那頭退,退進了暗裡。
街上靜下來。
塵淵靠著柴垛坐下,肋下那幾根骨頭一抽一抽地疼。他這才覺出自己一身的汗。
他抬頭看那扇合著的宮門。
「帶我進去。」他說。
靈汐先看了牆上那些字,才開口。
「進去也不歸我管。」
「你那塊牌子過得了這道門。」
隔了兩口氣,靈汐才開口。
「到門口我只報官,不替你說話。」她說,「問我什麼,我答什麼。」
「行。」
這是他到這個紀元以來,頭一回不靠切斷也把人擋住了。
他一個人也沒有救回來,只是沒有把自己那顆頭交出去。
他的眼睛順著宮牆往上走。
字還亮著,一行一行,從他坐的地方往兩邊鋪開去。
身後忽然響了一聲。
是門軸的聲音。
宮門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