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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一章 三網又來,追問元兇

  宮牆亮了半條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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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守門的兵跑了一個,跪了一個,跪著的那個額頭貼在磚上,一動不敢動。宮裡的鼓響成一片,可宮門一直沒有開。

  塵淵背靠著牆根坐下。牆上的字從他肩膀後頭一直燒到看不見的地方,把整條街照成了黃的。

  街那頭傳來了鐵環碰鐵環的聲音。

  他聽見這個聲音就站了起來。

  土路上的火把是一支一支來的,這一回不是。二十幾個人從街那頭的暗裡一齊走出來,沒有打火把——牆上的光夠亮了。一色短甲,三張網,網眼上串著鐵環。

  走在最前頭那個,左肩上那一塊平地方,他認得。

  他比麥地那一夜又老了一點。也可能是這半條街的光太亮。

  「凡人塵淵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你上一回也是這麼叫的。」

  「上一回你在村里。」那人說,「村裡有麥子,有人家,有上卿替你擋。」

  他抬起手,往這條街上一划。

  「這兒什麼也沒有?」

  他說得不錯。左邊是宮牆,右邊是一條空街,前頭是他們,後頭是宮門——那扇門裡頭的人,沒有一個會為一個在牆上燒字的人開門。

  靈汐已經站到了塵淵前頭。

  「鎮界司不歸天憲府管。」那人的眼睛越過靈汐,落在塵淵身上,「上卿不用再攔了。今天我不要跟上卿結怨——我只要他一顆頭。」

  他往後一揮手。

  三張網同時抖開了。

  塵淵看得見。

  他這幾天看什麼都比從前清楚:三張網各三個人扯著,九個人的力要從三個方向往一處收,收到他頭頂上並成一股。他們練過很多回了,站位又快又准。

  村里那一夜,他是把尺尖捅進那一股里,把那一處切沒了。

  這一回不行。

  麥地那一夜他切開的那一處,這會兒還掛在打穀場上頭,底下那一撮草枯成了灰。曌說過,他斷了的東西,殿裡不派人去補。他不敢再在朝歌城底下留一道那樣的口子。

  那就不切。

  他往後一撤,反手一扯鎖鏈。

  這是他頭一回拽她。

  靈汐被他拽得往後趔了一步,落進了牆根底下——牆根那兒堆著祭祖用的柴垛,一人多高,堆了十幾步長。

  他把自己也塞了進去。

  後頭是宮牆,右手邊是柴垛,左手邊是宮門底下的石階。

  只剩前頭一面。

  三張網收到一半,散了。

  「繞過去!」

  繞不過去。左邊那一隊要從石階上繞,石階只容兩個人並肩;右邊那一隊要翻柴垛,柴一動就塌,人陷在柴里拔不出腿。九個人的力沒了三個方向,全擠到了正面。

  擠成一股,那就不叫網了。九個人的力全頂在正面,像一堵牆推過來。

  靈汐在他前頭。

  她一直是走在前頭半步的那一個。這一回她前頭只剩一面,她不用再顧左右。

  她動手了。

  第一個撞上來的人手腕被她攥住,反手按進柴垛里;第二個的網還沒抖開,她一膝頂在他胸口上,人飛出去撞倒了後頭兩個。她沒有兵器,出手一下是一下,落點全在關節上。

  塵淵貼著牆站著,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左肩平的。

  那人沒有上。他繞到側面,從腰裡解下一隻鐵鉤。

  鉤子拋了出來。

  它越過塵淵的頭頂,落在兩個人腕子中間那一截鎖鏈上。

  鉤住了。

  那人猛地往後一拽。

  村里那一夜,就是這根鏈子讓靈汐跪在了網底下。

  塵淵沒有往回拽。

  他鬆開了腳下的勁,跟著那一股力往前走了兩步。

  那人拽的是兩個人。他算的是一個人拽不動一個上卿,可他沒算塵淵會順著他拽。鏈子一送,繃著的那股勁全泄在他自己手上——他往後一坐,靈汐借著這一送,整個人被送到了他跟前。

  她的膝蓋壓在了他胸口上。

  鐵鉤脫手。

  那人平著的那半邊肩膀撞在地上,撞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剩下的人退了。

  退到街那頭,沒有一個人敢再上來。

  街上只剩下柴垛塌了一地,和三張扔在磚上的網。

  塵淵走過去,把那個左肩平的手裡那半截鉤子踢開。

  「網塌了,上頭問你要頭。」他蹲下去,「上頭是誰?」

  那人躺在地上喘氣,喘了半天,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我要是知道,我就不用交頭了。」

  「你交給誰?」

  「交到一道門底下。」那人喘勻了那口氣,「擺好,退出去十步。回頭看,東西沒了。」

  「接的是誰?」

  「看不見臉。」

  那人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一隻手伸出來。袖子是紅的。」

  塵淵的手僵在那兒。

  塵淵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
  交頭的那一道門,他不知道在哪兒。接頭的那隻手,他也看不見。他手上總算有了一樣能認的東西。

  一隻袖子。紅的。

  靈汐從他身後走過來。

  她蹲下去,掀開那人短甲的領口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那人不答。

  「麥地那一夜,你從崇侯的地界上搶過一個孩子。」靈汐說,「孩子叫竹根。這一條不歸鎮界司,歸天憲府。」

  她在帛卷上寫下了一行。

  「記上了。」

  那人躺在地上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上卿的堂,什麼時候開?」

  「開的時候,」靈汐把寫完的那一行吹了吹,「我去拿你。」

  那人被剩下的幾個架走了,一路往街那頭退,退進了暗裡。

  街上靜下來。

  塵淵靠著柴垛坐下,肋下那幾根骨頭一抽一抽地疼。他這才覺出自己一身的汗。

  他抬頭看那扇合著的宮門。

  「帶我進去。」他說。

  靈汐先看了牆上那些字,才開口。

  「進去也不歸我管。」

  「你那塊牌子過得了這道門。」

  隔了兩口氣,靈汐才開口。

  「到門口我只報官,不替你說話。」她說,「問我什麼,我答什麼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這是他到這個紀元以來,頭一回不靠切斷也把人擋住了。

  他一個人也沒有救回來,只是沒有把自己那顆頭交出去。

  他的眼睛順著宮牆往上走。

  字還亮著,一行一行,從他坐的地方往兩邊鋪開去。

  身後忽然響了一聲。

  是門軸的聲音。

  宮門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