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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九章 殿上獻寶,猴不肯唱

  第二天傍晚,他們回到朝歌城外。

  車隊已經進了城。那個趕車的老漢守在南門口,見了塵淵就迎上來。

  「大公子留了話。」他說,「獻寶定在明天一早。請先生也去。」

  「我進不了宮。」

  「大公子說,抬猴籠的人少一個。」

  塵淵看了他一會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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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他連這個都想好了。」

  那一夜他們歇在城外一片亂墳地里。墳頭的石頭一塊一塊燒出了那四句話,亮了一整夜,四周一個人也沒有。

  「這地方好。」塵淵說,「沒人。」

  靈汐借著石頭上的光抄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宮門開了。

  從南門到宮門,路兩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。有人說這是西岐來贖人的,有人說贖的是個關了七年的老頭兒。一個孩子擠到籠子跟前,問塵淵這猴子咬不咬人。

  「咬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孩子往他娘身後一躲,又探出頭來看。

  獻寶的隊伍排在宮道上。前頭是那架彩漆車轎,八個人抬著醒酒的氈子,後頭是猴籠。塵淵在籠子的一頭,一個西岐的家人在另一頭。靈汐挨著他走,鎖鏈收在兩個人的袖子裡,一路沒有出聲。白蘇跟在最後。

  宮門口點人。守門的按著單子一個一個數,數到塵淵這裡,伸手就要翻他的袖子。

  伯邑考回過身。

  「這兩位是邑考的客人。」他說,「猴籠沉,抬籠子的是他們。」

  守門的看了看伯邑考,又看了看籠子裡那隻白臉猴子,把手收了回去。

  大殿的台階很高,階上一排銅柱。殿門開著,裡頭站了兩排人。

  伯邑考在階下跪了下去。

  一個穿絳色衣裳的大夫走出來,展開單子,一樣一樣往上報。報到末尾,他抬起了聲音。

  「西岐另許洛西之地。地到,人出。」

  階上那一排人一齊往報單子的那個看過去。

  「地?」階上的大王開了口。

  「回大王,朝中議過。」

  「孤沒有要地。」

  那個大夫的腰彎下去一寸。

  「議過的,臣照議過的報。」

  「議過的,不算孤的話。」大王說。

  他往階下看。

  「伯邑考。」

  「邑考在。」

  「地不要。寶孤收了。」

  塵淵跪在猴籠旁邊,把這幾句話從頭聽到尾。

  他聽過的那個故事裡,這個人不長這樣。故事裡那個王,殿上沒有一句話他不占理,錯了也壓著人認。這一個當著滿殿的人把自己底下的人駁了回去,還說了一句「不算孤的話」。

  這一段他從小聽到大,沒有這一節。

  大王還在往下說:「你父親的事,等祭過祖再定。」

  「邑考謝大王。」

  伯邑考的額頭貼在磚上,跪著沒有起來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殿上另有一個聲音。

  「大公子跪了有一陣了。」

  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。

  塵淵抬眼往上看了一眼。她坐在王座的左邊,手裡沒有拿東西,人往前傾著,正看著階下。

  「起來。」那個王說。

  「邑考不敢。」

  「叫你起來。」

  伯邑考才起身。

  那個女人又開了口。

  「聽說西岐這隻猴子會唱曲兒。」

  「會。」伯邑考說,「琴一響,它就跟著唱。」

  「唱一個。」那個王說。

  家人把猴籠抬上台階,擺在殿門裡頭。伯邑考解開包琴的布,把琴橫在膝上,坐在階上調了兩聲弦。

  琴聲起來的時候,塵淵在階下聽著。

  第三根弦響得乾乾淨淨,一點也不啞。

  他想起羑里那棵老槐樹底下的老人。

  琴彈了一遍。猴子沒有唱。

  它扒著木條,腦袋歪著,兩隻眼睛盯著殿裡東邊第二根柱子後頭,一聲也不出。

  伯邑考又彈了一遍。

  猴子還是盯著那根柱子。

  殿上有人笑了一聲。那個絳色衣裳的大夫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「西岐送一隻不會唱的畜生來,是戲弄大王。」

  「畜生怕人多。」那個女人說,「換個清靜地方,它自己會唱。」

  「改日再聽。」那個王說,「抬下去。」

  出宮的時候,日頭還沒到頭頂。

  伯邑考在宮道上站住,把包琴的布重新系了一遍。他的手在抖,系了兩回才繫上。

  「地不要了。」他說,「寶也收了。」

  「剛才報單子那個人是誰?」

  「上大夫費仲。」

  「他給你添了一塊地。」

  「他是替大王辦事的。」伯邑考說,「朝中議過的事,他照著報,也沒有錯。」

  塵淵盯著他。

  「他今天報的是地,明天報的是別的。」

  「那邑考明天再跟他說。」伯邑考說,「今夜邑考先寫信給發弟,把地這一節說清楚——省得西岐那邊先動了。」

  他朝塵淵拱手,跟著家人往館捨去了,走了幾步又回過身。

  「先生天黑以前要出城。」他說,「邑考記著。」

  塵淵走在宮道上,走了很遠,才開口。

  「那個王,跟我聽來的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哪兒不一樣?」靈汐問。

  「他認錯。」塵淵說,「故事裡那個不認。」

  「他沒有放人。」靈汐說。

  「他會放。祭過祖就放。」

  「祭過祖,是哪一天?」

  塵淵說不出日子。

  「那個女人也不一樣。」他又說,「故事裡她是禍根。今天她替他說了兩回話。」

  「你聽來的那個故事,」她說,「是誰寫的?」

  塵淵的腳釘在了道上。

  這一句他也答不上來。

  白蘇在後頭半步跟著,這時候開了口。

  「殿上東邊第二根柱子。」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猴子一直盯著柱子後頭。」

  「那兒有什麼?」

  「沒有人。」白蘇說。

  塵淵往宮牆那邊望了望。宮牆很高,牆頭上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他接著往前走。

  ※

  那一夜,上大夫費仲的宅子裡沒有點燈。

  他一個人在堂上坐著,面前的炭盆里燒著炭。

  堂上還坐著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什麼時候進來的,他沒有聽見。一身紅衣,坐在他對面的席上,腰一折,人往前傾著。炭盆里的火苗一齊往她那邊歪,歪得幾乎要躺下去。

  屋裡一絲風也沒有。

  費仲從席上滑下來,跪在地上。

  「你要什麼?」那個人問。

  「西岐倒了,」費仲說,「臣才睡得安穩。」

  「應了。」

  就兩個字,答得比他求的還快。

  「那……臣該怎麼辦?」

  「你什麼也不用辦。」那個人說,「你只把話遞到該聽的人耳朵里去。刀我不遞,你自己遞。」

  費仲把頭貼在磚上。等他再抬起來,堂上只剩他一個。

  炭盆里的火,端端正正地燒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