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他們回到朝歌城外。
車隊已經進了城。那個趕車的老漢守在南門口,見了塵淵就迎上來。
「大公子留了話。」他說,「獻寶定在明天一早。請先生也去。」
「我進不了宮。」
「大公子說,抬猴籠的人少一個。」
塵淵看了他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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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連這個都想好了。」
那一夜他們歇在城外一片亂墳地里。墳頭的石頭一塊一塊燒出了那四句話,亮了一整夜,四周一個人也沒有。
「這地方好。」塵淵說,「沒人。」
靈汐借著石頭上的光抄。
第二天一早,宮門開了。
從南門到宮門,路兩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。有人說這是西岐來贖人的,有人說贖的是個關了七年的老頭兒。一個孩子擠到籠子跟前,問塵淵這猴子咬不咬人。
「咬。」塵淵說。
孩子往他娘身後一躲,又探出頭來看。
獻寶的隊伍排在宮道上。前頭是那架彩漆車轎,八個人抬著醒酒的氈子,後頭是猴籠。塵淵在籠子的一頭,一個西岐的家人在另一頭。靈汐挨著他走,鎖鏈收在兩個人的袖子裡,一路沒有出聲。白蘇跟在最後。
宮門口點人。守門的按著單子一個一個數,數到塵淵這裡,伸手就要翻他的袖子。
伯邑考回過身。
「這兩位是邑考的客人。」他說,「猴籠沉,抬籠子的是他們。」
守門的看了看伯邑考,又看了看籠子裡那隻白臉猴子,把手收了回去。
大殿的台階很高,階上一排銅柱。殿門開著,裡頭站了兩排人。
伯邑考在階下跪了下去。
一個穿絳色衣裳的大夫走出來,展開單子,一樣一樣往上報。報到末尾,他抬起了聲音。
「西岐另許洛西之地。地到,人出。」
階上那一排人一齊往報單子的那個看過去。
「地?」階上的大王開了口。
「回大王,朝中議過。」
「孤沒有要地。」
那個大夫的腰彎下去一寸。
「議過的,臣照議過的報。」
「議過的,不算孤的話。」大王說。
他往階下看。
「伯邑考。」
「邑考在。」
「地不要。寶孤收了。」
塵淵跪在猴籠旁邊,把這幾句話從頭聽到尾。
他聽過的那個故事裡,這個人不長這樣。故事裡那個王,殿上沒有一句話他不占理,錯了也壓著人認。這一個當著滿殿的人把自己底下的人駁了回去,還說了一句「不算孤的話」。
這一段他從小聽到大,沒有這一節。
大王還在往下說:「你父親的事,等祭過祖再定。」
「邑考謝大王。」
伯邑考的額頭貼在磚上,跪著沒有起來。
過了一會兒,殿上另有一個聲音。
「大公子跪了有一陣了。」
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。
塵淵抬眼往上看了一眼。她坐在王座的左邊,手裡沒有拿東西,人往前傾著,正看著階下。
「起來。」那個王說。
「邑考不敢。」
「叫你起來。」
伯邑考才起身。
那個女人又開了口。
「聽說西岐這隻猴子會唱曲兒。」
「會。」伯邑考說,「琴一響,它就跟著唱。」
「唱一個。」那個王說。
家人把猴籠抬上台階,擺在殿門裡頭。伯邑考解開包琴的布,把琴橫在膝上,坐在階上調了兩聲弦。
琴聲起來的時候,塵淵在階下聽著。
第三根弦響得乾乾淨淨,一點也不啞。
他想起羑里那棵老槐樹底下的老人。
琴彈了一遍。猴子沒有唱。
它扒著木條,腦袋歪著,兩隻眼睛盯著殿裡東邊第二根柱子後頭,一聲也不出。
伯邑考又彈了一遍。
猴子還是盯著那根柱子。
殿上有人笑了一聲。那個絳色衣裳的大夫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西岐送一隻不會唱的畜生來,是戲弄大王。」
「畜生怕人多。」那個女人說,「換個清靜地方,它自己會唱。」
「改日再聽。」那個王說,「抬下去。」
出宮的時候,日頭還沒到頭頂。
伯邑考在宮道上站住,把包琴的布重新系了一遍。他的手在抖,系了兩回才繫上。
「地不要了。」他說,「寶也收了。」
「剛才報單子那個人是誰?」
「上大夫費仲。」
「他給你添了一塊地。」
「他是替大王辦事的。」伯邑考說,「朝中議過的事,他照著報,也沒有錯。」
塵淵盯著他。
「他今天報的是地,明天報的是別的。」
「那邑考明天再跟他說。」伯邑考說,「今夜邑考先寫信給發弟,把地這一節說清楚——省得西岐那邊先動了。」
他朝塵淵拱手,跟著家人往館捨去了,走了幾步又回過身。
「先生天黑以前要出城。」他說,「邑考記著。」
塵淵走在宮道上,走了很遠,才開口。
「那個王,跟我聽來的不一樣。」
「哪兒不一樣?」靈汐問。
「他認錯。」塵淵說,「故事裡那個不認。」
「他沒有放人。」靈汐說。
「他會放。祭過祖就放。」
「祭過祖,是哪一天?」
塵淵說不出日子。
「那個女人也不一樣。」他又說,「故事裡她是禍根。今天她替他說了兩回話。」
「你聽來的那個故事,」她說,「是誰寫的?」
塵淵的腳釘在了道上。
這一句他也答不上來。
白蘇在後頭半步跟著,這時候開了口。
「殿上東邊第二根柱子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猴子一直盯著柱子後頭。」
「那兒有什麼?」
「沒有人。」白蘇說。
塵淵往宮牆那邊望了望。宮牆很高,牆頭上什麼也沒有。
他接著往前走。
※
那一夜,上大夫費仲的宅子裡沒有點燈。
他一個人在堂上坐著,面前的炭盆里燒著炭。
堂上還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什麼時候進來的,他沒有聽見。一身紅衣,坐在他對面的席上,腰一折,人往前傾著。炭盆里的火苗一齊往她那邊歪,歪得幾乎要躺下去。
屋裡一絲風也沒有。
費仲從席上滑下來,跪在地上。
「你要什麼?」那個人問。
「西岐倒了,」費仲說,「臣才睡得安穩。」
「應了。」
就兩個字,答得比他求的還快。
「那……臣該怎麼辦?」
「你什麼也不用辦。」那個人說,「你只把話遞到該聽的人耳朵里去。刀我不遞,你自己遞。」
費仲把頭貼在磚上。等他再抬起來,堂上只剩他一個。
炭盆里的火,端端正正地燒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