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北走了一天。
路上沒有村子,只有一條壓得很實的土道,道邊每隔十幾里有一口井。
夜裡歇在一口枯井旁邊。井沿的石頭上燒出了那四句話,亮了一夜。
離他們兩三里的一道坡上,又有火把。七八支,一線排開,不動。
「跟過來了。」塵淵說。
「跟過來了。」靈汐幾乎和塵淵同時說出了這句話,隨後兩人又看了彼此一眼。
第二天午後,他們到了羑里。
羑里是座小城,城牆比西岐還矮,城門大開著。門口坐著兩個兵,正低頭掰一塊餅分。進城的人來來去去,沒有人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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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侯爺關在哪兒?」塵淵問一個挑水的人。
那人往城裡一指。
「市口,槐樹底下。」
市口上擺著幾個攤子,賣粟米的,賣陶罐的。一棵老槐樹底下坐著一個老人。
老人穿一件半舊的麻布袍子,頭髮全白了,背駝著,手裡握著一根一尺長的木棍。他腳前頭那一片土掃得很平,平地上畫著幾道橫。
一個婦人蹲在他對面,正在說話。說完了,老人低頭看看地上那幾道橫,拿棍子又添了一道。
「你男人在南邊,活著。」他說,「今年回不來,明年開春回。」
婦人磕了個頭,從籃子裡抓出兩把粟米放在樹根上,走了。
老人拿棍子把地上那幾道橫劃平了。
塵淵走過去。
白蘇跟到一半,停下了。
「這塊地,」她說,「畫過很多回。」
塵淵低頭看。老人腳前那一片土被劃得發亮,硬得像塊石頭。他手裡那根棍子,也有一處磨得發亮,正是拇指按著的地方。
一個光腳的孩子從攤子中間跑過去,一邊跑一邊喊:「老先生,我娘說明天送柴來!」
老人朝那孩子擺了擺手。
老人抬起頭,看了看塵淵的臉。
「年輕人,坐吧。」
塵淵在他對面蹲下來。
「我不是來問卦的。」
「你這臉色,也不像來問卦的。」
「你是西伯侯?」
「這城裡的人,管我叫老先生。」
「我從西岐來。」塵淵說,「你的大兒子帶著寶貝往朝歌去了。他要拿那些東西把你換回來。」
老人手裡的棍子沒有停,在地上添了一道。
「他到朝歌了。」
「昨天到的。」
「嗯。」
就這一個字。
塵淵等了一會兒,等不到第二句。
「你兒子回不來。」
老人沒有問他怎麼知道。
他把棍子在手裡轉了半圈,又添了一道。
「先生要邑考回西岐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勸過他了。」
「勸過。」塵淵說,「他說,那我父親怎麼辦?」
老人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他從小就這樣。」
「你算出來了沒有。」塵淵問。
老人把棍子提起來,看了看地上那幾道橫。
「我算不動自家的事。」他說,「別人的事,我一畫就出來。自家的,畫出來也不敢認。」
塵淵把腳往前送了送。
「你寫一個字給他。」他說,「就寫一個『回』。你叫他回去,他就回去。全天下的話他都不聽,只聽你的。」
老人把棍子放下了。
「我不寫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寫了,他更不肯走。」老人說,「他會當我是在這兒撐不住了,才寫這個字出去。」
塵淵說不出話來。
「那你寫給他弟弟。」他說,「叫姬發去朝歌,把他哥哥拖回來。」
「發兒去了,」老人說,「就是兩個兒子都在朝歌。」
塵淵閉上了嘴。
「我在羑里七年。」老人說,「第一年他就想來,我攔住了。第二年、第三年也攔住了。今年他二十一,我攔不住了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先生要是攔得住,那是我們家的福氣。」
「大王要什麼?」塵淵問,「他要寶貝,還是要地?」
「都不要。」老人說,「他要天下人看見西岐跪過一回。寶貝是擺給人看的,地是記給人看的。跪完了,他就該放我——放我回去,他臉上才好看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不放?」
「朝歌不止他一個人說話。」老人說,「他跟前站著的那幾個,我一放出去,頭一個不好過的就是他們。」
塵淵在心裡把這幾句話擺了一遍。這個老人在牢里坐了七年,比他這個從外頭來的人清楚得多。
靈汐一直站在一邊,沒有出聲。這會兒她開了口。
「關了七年。」
老人看她。
「開過堂嗎?」
老人像是沒有聽懂。
「什麼堂?」
「說你犯了哪一條、該關幾年的那一堂。」
老人想了想。
「沒有。」他說,「朝歌來人,說大王的意思是叫我住在這兒,我就住在這兒。房子是他們給的,米也是他們給的。」
靈汐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蓋住腕上露出來的那一截鎖鏈。
她沒有再問。
天不早了。塵淵站起來,他得在天黑以前出城。
「老先生,」他說,「我還是要去攔他。」
「那先生去。」老人說。
他把棍子重新拿起來。
「先生到了朝歌,替我看一件小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他那張琴,第三根弦一直是啞的。」老人說,「我給他修過兩回,沒修好。先生要是聽見他彈琴,替我聽一聽——那根弦好了沒有。」
塵淵看著他。
「好。」
這一個字,他沒有想。
出城的時候,日頭壓在城牆上頭了。
走到城門口,塵淵回過頭。
老槐樹底下,那個老人還坐在原處,拿棍子一道一道往地上劃。
劃完了,抬起腳,抹平。
出了城門,天邊只剩一線紅。
「你剛才想替他開一堂。」塵淵說。
「不是我的案。」靈汐說。
她走在前頭,走了幾步。
「我手上只有一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