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往東走了六天。
每天天一亮,靈汐就站到路邊,把那塊銅牌舉過頭頂,喊兩遍。
天上一次也沒有應過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,ᴛᴛᴋᴀ🅽.ᴛᴡ任你選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第六天早上,塵淵躺在路邊的石板上,瞥了靈汐一眼:「喂喂,你喊了幾回了?」
「從村里那一夜起,八回。」靈汐說,「在那以前是往上頭遞卷。遞上去,沒有人接。」
「那你還喊。你累不累?」
「喊到有人接。」
她把牌子收回袖子裡,抬手在腕上繞了一圈鎖鏈。
「起來。」
六天下來,車隊裡的人都看出了一點:跟在後頭的那三個從來不進營,天一黑就往沒人的地方去。
第四天夜裡,有個趕車的壯著膽摸到坡底下,看見了石頭上燒著的字,連滾帶爬跑了回去。
第五天一早,伯邑考把趕車的都叫到一處。
「那位先生是邑考請來同路的。」他說,「路上有人怕,邑考不怪。誰要回西岐,車錢先付,現在就走。」
那天早上少了兩個人。伯邑考把他們的車錢付了,一句怨話也沒說,自己去趕那兩輛空出來的車。
剩下的人里有一個,就是那天夜裡蹚水送餅的那個漢子。第五天午後,他把車趕到路邊上,等塵淵走到跟前才開口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身上那個字,」他說,「會不會長到我家門上去。」
「你家在哪兒?」
「西岐城南,出城十里。」
「不會。」塵淵說,「它跟著我,不跟你。」
那人想了想。
「那我離先生遠點。」
「你做的對。」
那人趕著車走了。第二天早上,他還在車隊裡。
第六天午後,前頭路上來了一隊人馬。
打頭的騎在馬上,穿著朝歌的衣裳,馬後跟著二十來個帶刀的。他在車隊前頭停住,不下馬,先要送寶的單子。
伯邑考下了車,拱手把單子遞上去。
「邑考奉寶來贖父。車上一樣不少。」
那人接了單子,從頭看到尾,抬起下巴。
「少一樣。」
「請指教。」
「洛西那塊地。」那人說,「朝中議過,西岐既然要人,就把洛西的地劃出來。地到了,人就出來。」
伯邑考沒有問是誰議的,也沒有還價。
「地是父親的地。」他說,「父親的命,比地要緊。」
「還有一條。」那人說,「隨行的人留在朝歌,等地到了再放。寶貝會說話,人不會。」
伯邑考抬起頭。
「不行。」
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,可他說完就沒有再往下退。
「地是邑考做得了主的,邑考許了。跟車的這些人不是邑考的東西,邑考做不了主。」
他朝那人拱了拱手。
「要留人,留邑考一個。邑考本來就是去跪的。」
那人在馬上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這就是應了。」
伯邑考點了一下頭。
那人在單子後頭添了一行,把單子折起來,收進袖子,一帶馬走了。二十來個帶刀的跟著走,誰也沒有回頭看一眼車上的寶貝。
塵淵往前走了半步,鎖鏈就繃直了。
靈汐沒有讓開。
「他自己應的。」她說。
車隊重新上路。塵淵追到伯邑考的車邊。
「地劃出去,他們不放人呢?」
「那就再想辦法。」
「再想,你拿什麼想?」
伯邑考笑了笑。
「邑考還有一條命。」
他說完這句,回頭招呼後頭的車跟緊些,像剛才說的是明天下不下雨。
塵淵站在路邊,看著那一溜車從他身邊過去。
入夜,車隊在一片林子邊上扎了營。塵淵他們在林子外頭的空地上歇。
隔著一片草,營地那邊看得清清楚楚。趕車的人圍著最大的一堆火說話,有人從懷裡摸出一小把粟米往火里撒。
一個漢子跪到伯邑考跟前,說了幾句話,說著說著磕起頭來。
伯邑考聽完,點了點頭。
那人還沒磕完,滿營的火苗一齊往伯邑考那邊歪了過去。
一絲風也沒有。
塵淵撐著胳膊坐起來。
白蘇也坐了起來。
「跟出城那一夜一樣。」白蘇說。
籠子裡的白臉猴子又叫了,衝著火堆和伯邑考中間那塊地方叫。
火苗歪著,歪了五六口氣的工夫,才一根一根直回來。
伯邑考站起來,走到籠子跟前彎下腰,隔著木條跟那猴子說了幾句,又回頭跟趕車的人說了句什麼,一營的人都笑了。
塵淵沒有笑。
「他剛才答應了那個人一件事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
「出城那一夜,他答應的是我。」
白蘇看著對岸那一片火,沒有往下說。
靈汐在昨夜那一行底下又寫了一行。
「你寫的是什麼?」塵淵問。
「看見了什麼,寫什麼。」靈汐說,「堂上問起來,我答得出。」
夜裡塵淵醒了一回。
林子外頭的一道土樑上有火。
七八支火把,一線排開,不動。離這邊有兩三里,正衝著他們這個方向。
他坐起來看了一陣。火把一支也沒有往前挪。
「跟了兩天了。」靈汐說。
她坐在原地,帛卷還攤在膝上。
「你看見了不說。」
「說了也一樣。」靈汐說,「他們在等我走開。等到了,才動手。」
「我不走開。」她說。
火把在土樑上亮了半夜。天快亮的時候,一支一支滅了。
第七天一早,伯邑考自己走到林子外頭來了。
他手裡提著一隻陶壺,放在塵淵腳邊,退開兩步,才開口。
「先生說邑考回不來。」
「說了。」
「邑考想問一句。」伯邑考說,「是在朝歌回不來,還是在路上就回不來。」
塵淵一下沒接上話。
他勸了一路,伯邑考一句也沒有跟他爭過。塵淵這會兒才明白,他信。
「在朝歌。」他說。
「那就好。」伯邑考點了點頭,「進了朝歌,邑考先寫一封信給發弟,把家裡的事交代清楚。車上那兩壇酒是各村湊的,寫進單子了,邑考得給人一個數。」
他說得很平,像在數明天要裝的貨。
「你不怕?」
「怕。」伯邑考說,「怕也得去。」
他朝塵淵拱了拱手,轉身回營了。
那隻陶壺留在草上。塵淵沒有動它。
第七天午後,前頭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城牆。
那城牆比西岐高出一半,黑壓壓地鋪開去,望不到頭。城門上頭的樓子裡插著旗,旗上的字看不清。
車隊停下歇腳。伯邑考站在車轅上,看著那座城。
塵淵沒有往那邊看。他轉過頭問白蘇。
「羑里在哪兒?」
「我不認得這裡的地方。」白蘇說。
旁邊一個趕車的老漢替他指了:「往北,一天的路。侯爺就關在那兒。」
塵淵把骨尺往背上緊了緊。
「我先去羑里。」
「車隊呢?」白蘇問。
「他們跟的是我。」塵淵說,「我往北,他們就往北。」
靈汐抬起扣著鎖鏈的那隻手。
「我押著你。」
「那就一起去。」
往北走出二里,塵淵回過頭。
南邊那道土樑上,七八支火把一線排開,也往北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