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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六章 兄出東門,滿營火斜

  塵淵從草棚門口把昨夜那隻籃子拎起來。蓋布底下的餅,一塊也沒少,涼透了。

  「走。」靈汐說。

  他們往東門去。塵淵一路走,一路想著城門口會是什麼陣勢。

  城門口沒有兵,也沒有拿棍子的人。

  伯邑考一個人站在門洞底下等他們。昨夜那個送飯的孩子躲在他身後,拽著他的衣角,只露出半張臉。

  「你說天一亮,城裡就都知道了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「我說錯了。」靈汐說。

  伯邑考迎上來,拱了拱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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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這孩子昨夜跑回來,只跟邑考一個人說了。」他說,「邑考叫他先別跟旁人說。」

  塵淵把籃子遞過去。

  孩子往伯邑考身後一縮。伯邑考自己接了,揭開蓋布,看見餅一塊也沒少。

  「先生沒有吃。」

  「吃了你的餅,」塵淵說,「追我的人找上門來,你說不清。」

  伯邑考把籃子交給孩子,叫他先回去。孩子跑出去幾步,又回過頭來瞅了瞅塵淵,這才跑遠了。

  「他說,先生歇腳的草棚上有會發光的字。」伯邑考說,「寫的什麼?」

  塵淵沒有繞彎子。

  「寫的是我。」他說,「我殺了天上的一個神將。天上下了令,要我的命。那幾句話跟著我走,我在哪兒,天一黑,哪兒就亮。」

  伯邑考站在原地,沒有往後退。

  「先生為什麼殺他?」

  「他拿一座城的人命逼我。」塵淵說,「我殺了他。令上寫我殺了他,這一句是真的。」

  伯邑考點了點頭。

  靈汐在旁邊開了口:「你讓他跟著車隊,照天條,算窩藏。」

  伯邑考想了想,朝她拱了拱手。

  「邑考沒有藏他。」他說,「上卿押著先生,走在明處。邑考和先生,同路。」

  靈汐在帛上寫了兩個字。

  塵淵湊過去看。

  寫的是:同路。

  伯邑考又轉向塵淵。

  「先生說要跟邑考去朝歌,邑考答應了。答應了的事,不改。」他說,「夜裡,還請先生離車隊遠一些,別嚇著趕車的人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這一個字,他答得和伯邑考一樣快。

  日頭升起來的時候,車隊出了東門。

  十幾輛車排成一溜,那架彩漆車轎走在中間,籠子裡那隻白臉猴子扒著木條,一路回頭看城裡。伯邑考坐在最前面那輛車上,琴用布包著,橫在膝蓋上。

  城門口站滿了送行的人。有人往車上塞乾糧,有人跟著車跑出去老遠,跑不動了,蹲在路邊哭。

  姬發站在門洞底下。

  車走到他跟前的時候,伯邑考叫車停了一停。

  「發弟。」

  「哥。」

  「家裡交給你了。」

  「我還是那句話。」姬發說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伯邑考說。

  車又動了。

  送行的人一撥一撥地回城去了。姬發站在門洞底下沒動,一直站到車後頭揚起來的土落回了路上,路上什麼也看不見了。

  守門的兵走過來:「二公子,回吧。」

  姬發又站了一會兒,才轉身進城。

  塵淵他們跟在車隊後頭,隔著一里多地。

  鎖鏈在靈汐腕上纏了兩道,剩下的一截鬆鬆地垂著。她還是走在前頭,比塵淵快半步。

  「你說他回不來。」靈汐說,「你跟著去做什麼?」

  「攔著。」

  「攔不住呢?」

  「接著攔。」

  「他沒有求你。」

  塵淵走了好一段,才開口。

  「天上也沒求你。」他說,「你天天早上還舉著牌子喊。」

  靈汐腳下沒停。

  「那是我的差事。」

  「那這個,」塵淵說,「算我的。」

  傍晚,車隊在一條小河邊扎了營。

  塵淵他們在河對面的坡上歇腳,離營地遠遠的,只看得見那邊一堆一堆的火。

  天快黑的時候,一個趕車的漢子蹚過河來,把一個包袱放在坡底下的石頭上,扯著嗓子喊:「大公子說了,這是送給上卿的!」喊完,扭頭就往回蹚。

  塵淵看著那個包袱。

  「他倒是學得快。」

  靈汐走下去,把包袱拿上來,打開。裡頭三張餅,還溫著。她拿起一張,咬了一口。

  「送的是我。」她說,「我是上卿。」

  白蘇也伸手拿了一張。

  塵淵坐在石頭上,看著兩個人吃餅,肚子咕嚕響了一聲。

  靈汐把剩下那一張遞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我押著你。」她說,「你餓死了,這一堂也開不成。」

  塵淵接過來,咬了一大口。

  天黑透了。

  他們身邊那塊大石頭上,一行一行燒出了那四句話。靈汐吃完最後一口餅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接著抄。

  塵淵躺在草地上,看著對岸營地里的火。

  火一堆一堆燒著,趕車的人圍著火睡了。最大的那頂帳篷前面也點著一堆,伯邑考的琴聲從帳篷里斷斷續續地飄出來,飄過河,到這邊只剩下一點。

  琴聲停了。

  對岸營地里,所有的火苗一齊往一邊歪了過去。

  最外頭那一堆先歪,接著是第二堆、第三堆,一堆挨著一堆,全都朝營地當中斜,斜向最大的那頂帳篷。

  夜裡一絲風也沒有。河這邊的草,一根也沒有動。

  圍著火睡覺的人,一個也沒有醒。

  塵淵坐了起來。

  鎖鏈一扯,靈汐停了筆。白蘇也睜開了眼。

  籠子裡的白臉猴子忽然叫了起來,叫得又尖又急,兩隻手抓著木條拼命地搖,衝著帳篷前頭那塊空地叫。

  那塊空地上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帳篷帘子掀開了。伯邑考披著衣裳走出來,蹲到籠子跟前,隔著木條去摸猴子的頭,嘴裡低低地哄著。

  他蹲的地方,離那塊空地不到一步。

  滿營的火苗都朝那兒斜著。

  他一點也沒有察覺。

  「那邊有人?」塵淵問。

  白蘇盯著那塊空地。

  「沒有人。」她說。

  靈汐又添了一行。

  猴子叫啞了,縮到籠子角上。伯邑考又哄了一會兒,站起來,回帳篷去了。

  帘子落下來。

  最靠帳篷的那一堆火,先直了回來。

  接著是第二堆、第三堆。

  塵淵剛松下半口氣。

  那些直回來的火苗,又一根一根,全都朝他這邊斜了過來。